“狗……狗说话了?”
哮天犬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些。
“别怕,我不是妖。”
老妪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神犬!”
“您是二郎真君座下神犬吧?”
哮天犬尾巴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算你有眼光。”
“我问你,这庙里供的是谁?”
老妪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声音低了许多。
“供的是瑶姬娘娘。”
“也供真君。”
哮天犬心头一动。
“为什么一起供?”
老妪叹了一口气。
“老人传下来的。”
“说当年桃山压着一位仙子,她犯没犯天条,咱们凡人不知道。”
“咱们只知道山洪来的时候,是她托梦救了村。”
“后来她儿子劈山,村里老人说,那孩子不是不孝,也不是逆天。”
“只是想救娘。”
哮天犬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
它低头,用爪子扒了扒地。
“这话,谁说的?”
老妪摇摇头。
“不知道,传了很多代了。”
“不过庙后还有块碑,老一辈说不能给神仙看见,所以埋起来了。”
哮天犬立刻竖起耳朵。
“带我去!”
老妪有些犹豫。
“神犬,那碑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当年有仙人来查过。”
老妪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说供瑶姬娘娘是乱天条。”
“村里有个读书人不服,刻了几句话,后来人就没了。”
哮天犬眼神一下冷了。
“谁弄没的?”
老妪吓得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
“只听说那天有白云落在村口,云上站着仙人。”
“仙人走后,读书人就疯了。”
“天天念叨,天条无情,神亦有母。”
哮天犬的爪子,慢慢扣进泥里。
又是这句话。
它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块碑上的字。
这是当年凡人偷偷替杨戬母子说过的话。
只是这些话,被天庭、被阐教、被所谓天条,一点点压进了土里。
老妪带着它走到庙后。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根下压着一块青石。
哮天犬用爪子刨开泥土,很快刨出一块残碑。
碑比之前那块大一些。
上面的字也多。
【天条无情,神亦有母。】
【劈山救母,何罪之有?】
【若此为逆,愿人间皆知此逆。】
哮天犬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掉碑上的泥。
老妪在旁边轻声道:“神犬,真君还好吗?”
哮天犬愣了一下。
“他?”
它想说他好得很。
三界司法天神,谁敢惹他?
可话到嘴边,它又想起杨戬坐在桌案前看着残碑的样子。
想起他天眼流血,还说没事的样子。
想起他问玉鼎真人:我母亲当年疼不疼。
哮天犬低下头,闷声道:“不太好。”
老妪愣住。
哮天犬又抬起头,龇了龇牙。
“不过有我在。”
“会好的。”
它叼起残碑,转身要走。
老妪忽然叫住它。
“神犬!”
哮天犬回头。
老妪朝它跪下,额头贴在泥地上。
“若能见到真君,替我们这些凡人说一句。”
“当年他劈山,不丢人。”
“救娘的孩子,不丢人。”
哮天犬叼着残碑,身体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回应。
“知道了。”
......
灌江口。
杨戬坐在桌案前,没有开天眼。
他答应了哮天犬。
所以他忍着。
忍到手指都快把茶盏捏碎,也没有再去看桃山旧符。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哮天犬冲进来,把残碑往桌上一放。
“找到了!”
杨戬低头。
看见残碑上的字。
劈山救母,何罪之有。
若此为逆,愿人间皆知此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很久没有落下。
哮天犬蹲在他面前,尾巴也不摇了。
“那个老奶奶让我带句话。”
杨戬声音有些哑。
“什么?”
哮天犬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她说,当年你劈山,不丢人。”
“救娘的孩子,不丢人。”
杨戬闭上眼。
握着桌沿的手,青筋一点点浮起。
这一刻,他没有流泪。
可哮天犬却觉得,主人像是终于被人从那座叫天条的山下,轻轻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