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的风,和杨戬记忆里一样冷。
不是冬日那种刮骨的冷。
而是一种从山石缝里渗出来的寒,带着旧日神血、香火灰烬,还有被封了太久的沉默。
杨戬站在山脚下,许久没有动。
哮天犬蹲在他旁边,鼻子动了动,脸上的毛都皱在了一起。
“主人。”
它小声道:“这里味儿不对。”
杨戬低头看它。
哮天犬挠了挠地上的碎石,语气有些烦躁:“不是普通的旧封印味,也不是单纯天条法印。”
“里面有香火,有玉清符,还有……”
它顿了顿,有点不情愿地抬头看了杨戬一眼。
“还有陛下的天庭帝令残气。”
杨戬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早就猜到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真正从哮天犬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桃山旧案,怎么可能完全与天庭无关?
母亲是玉帝的妹妹。
压母亲的,是天条。
天条背后,是天庭。
这些年他做司法天神,执天条、断神罪,看似冷面无私,可每一次翻开天条,他都能看见一条影子。
桃山的影子。
母亲的影子。
还有自己年少时握着斧头,劈开山体时那种近乎发疯的恨。
哮天犬见他不说话,急得在地上转了一圈。
“主人,要不咱们先歇歇?”
“你天眼刚伤过,问法台上又硬撑了那么久。”
“这破山跑不了,旧案也跑不了,何必非得今日查?”
杨戬看着桃山。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我怕再等,自己又会习惯。”
哮天犬愣住。
杨戬抬脚往山上走。
“习惯当司法天神。”
“习惯替天庭解释。”
“习惯告诉自己,当年一切都有原因。”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骨头上。
“哮天。”
“我已经习惯太久了。”
哮天犬听得鼻子一酸,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查就查呗。”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反正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是真被旧符反噬了,大不了我咬断它!”
杨戬没有回头。
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桃山半腰。
一座破败旧庙立在山道旁。
庙不大,香炉歪倒,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
神像前的供桌上,还残留着几枚发黑的香头。
哮天犬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喷嚏。
“这庙供的不是你。”
杨戬走过去,伸手拂开神像脸上的灰。
灰尘落下。
露出的,不是二郎神像。
而是一尊女子像。
眉目已经模糊,却仍能看出几分温柔轮廓。
杨戬的手,停在半空。
哮天犬也安静了下来。
它认识这张脸。
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点轮廓,它也知道,主人肯定认识。
瑶姬。
杨戬的母亲。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土地,从山石后面探出头来。
他原本想看看是谁进了旧庙,结果一抬眼看见杨戬,吓得差点直接跪下。
“真君!”
老土地手忙脚乱地拄着拐杖,声音都打颤:“小神不知真君驾临,未曾远迎,还请真君恕罪!”
杨戬没有摆架子。
他只是看着那尊旧神像,问道:“这庙,谁立的?”
老土地一愣,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这……这庙年头太久了。”
哮天犬立刻龇牙:“问你话呢,少打马虎眼。”
老土地吓得一哆嗦,连忙说道:“是,是当年附近百姓偷偷立的。”
“偷偷?”
杨戬转头看他。
老土地咽了口唾沫。
“那时不许供瑶姬仙子。”
“说,说她触犯天条,不可受香火。”
“可附近百姓说,桃山下常有神光护村,山洪来的时候,也是山里那位仙子托梦让他们迁走。”
“他们感念,所以偷偷立了这么一座小庙。”
杨戬的眼神轻轻一动。
“后来呢?”
老土地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后来被天庭巡查发现,庙拆了几次。”
“百姓又偷偷立。”
“再后来……”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声音很平。
“说。”
老土地咬了咬牙。
“再后来,有玉清仙人来过。”
杨戬眸光一凝。
哮天犬低吼一声。
老土地连忙摆手:“小神不敢乱说!只记得当年那位仙人来了之后,在桃山旧封上又添了一道符,说是防止旧孽反复,也防止凡人私香扰乱天条。”
杨戬慢慢转过身,看向桃山深处。
“符在哪?”
老土地脸色发白。
“真君,那地方不能去。”
哮天犬怒了:“这世上还有主人不能去的地方?”
老土地急得快哭了。
“不是小神拦您,是那符邪门得很!”
“这些年凡人靠近还好,神仙靠近便会心神不稳。”
“有几个小仙不信邪,想去看旧封,全都被震得神魂受损。”
杨戬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喜意。
“防凡人私香。”
“却只伤神仙。”
“这道符,倒是有意思。”
老土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