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法台上的火,还没有完全散去。
哪吒站在台中央,手里握着火尖枪,掌心还在轻轻发抖。
太乙真人替他松开了师门锁第一环。
那一声轻响不大,可落在满殿仙神耳中,却像是一记闷雷。
南极仙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盯着太乙真人,手里的拂尘捏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个太乙,平日里看着最会装糊涂,能躲就躲,能混就混,谁也不得罪。
可今日偏偏就是这个看着最圆滑的家伙,当着天庭诸神的面承认了师门锁。
承认了便罢。
还亲手松开了第一环。
这不是打哪吒的脸。
这是打玉虚宫的脸!
“太乙。”
南极仙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你可想清楚了?”
太乙真人低头看了一眼哪吒。
哪吒也在看他。
少年眼眶还有些红,脸上沾着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太乙真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看向南极仙翁。
“师兄,我想了很多年。”
南极仙翁眉头一皱。
太乙真人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没有平日那种装出来的散漫,反而多了一点疲惫。
“只是以前不敢想明白。”
“今日徒弟把话问到面前了,我总不能再装聋作哑。”
哪吒听到这话,握枪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气。
这个老东西……
早干什么去了?
非要自己疼到这种地步,非要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把心口那点肉撕开,他才肯说一句错了。
可偏偏这句话,他又真的等了太久。
久到听见的时候,连骂都骂不痛快。
杨戬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看着太乙,又看了一眼哪吒,眼底的神色很深。
师徒。
恩情。
锁。
这些东西,他并不陌生。
他自己身上,也有。
就在这时,凌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玉清仙光。
那仙光不急不缓,不像太乙下山时那样带着几分狼狈,反而沉稳得很。
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哪吒下意识回头。
杨戬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按在了三尖两刃刀上。
他没有拔刀。
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
哮天犬立刻贴到他腿边,压低声音道:“主人……”
杨戬没说话。
他知道是谁来了。
金霞洞。
玉鼎真人。
仙光落下时,玉鼎真人站在问法台外。
他身上没有太乙那种火气,也没有南极仙翁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整个人看上去很瘦,白袍微旧,脸色也不算好。
可他一出现,杨戬的眼神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怕。
也不是恨。
是一个做了很多准备的人,真见到师父时,忽然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没有硬起来。
玉鼎真人看着杨戬。
杨戬也看着他。
师徒二人隔着问法台,谁都没有先说话。
南极仙翁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能压回局面的地方,冷声道:“玉鼎师弟,你来得正好。”
“杨戬私照玉虚因果,窥封神榜根基,今日又接玉帝司法权印,已然有逆师之相。”
“你这个做师父的,总该管一管。”
玉鼎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杨戬眉心的天眼。
那只天眼还带着血痕。
血已经干了一半,凝在银白神纹边缘,看着有些刺眼。
玉鼎真人的眉头不由自主皱了一下。
“疼吗?”
他忽然问。
满殿仙神都是一怔。
南极仙翁脸色一沉。
杨戬也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师父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哮天犬立刻炸了毛,忍不住冲着玉鼎真人叫道:“疼啊!怎么不疼!他都流多少血了!你们这些当师父的,一个两个都只会留符、下令、让徒弟扛,真到疼的时候,你们倒是问得轻巧!”
“哮天。”杨戬低声喝了一句。
哮天犬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却还是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
玉鼎真人没有生气。
他反而低头看了哮天犬一眼,轻声道:“它说得对。”
杨戬的指尖微微一顿。
玉鼎真人抬头,声音有些哑。
“当师父的,总觉得徒弟能扛。”
“扛得住,便让他继续扛。”
“扛不住,便说他还需磨炼。”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
“可有时候忘了,徒弟也是会疼的。”
杨戬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一句弟子不疼。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玉鼎真人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