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第二道裂纹炸开的声音传来时，玉帝按在帝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哪吒。
那个少年被塔压得满身是血，却还是站着。
火莲在他脚下燃烧，赤金色的众生道火只借了一缕，却没有替他出手。孙悟空这猴子，倒是比许多所谓大能更懂分寸。
玉帝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他堂堂天庭之主，如今竟要从一只妖猴身上，看见什么叫不替别人选命。
可事实就是如此。
花果山没有打上来。
这对天庭来说，反而是好事。
今日若是孙悟空一棒砸上凌霄，哪吒身上的锁会断，可天庭的脸也会一起碎。
封神榜不会是天庭自己问裂的。
杨戬的司法也不会是天庭自己保住的。
所有的因果都会被推到花果山身上。
那不是玉帝想要的。
他要的是让满殿仙神亲眼看见。
天庭不是不能问。
只是过去没人敢问。
而现在，问的人已经站出来了。
哪吒在问。
杨戬在查。
赵公明、闻仲也醒了。
玉帝抬眸，看向殿中那两道真灵虚影。
赵公明站在那里，财气沉沉，眼中满是冷意。
闻仲雷光垂落，神情威严，却并无半分叛乱的疯劲。
他们不是要立刻逃出封神榜。
他们只是要问归处。
就这一点，才最重。
南极仙翁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手中拂尘一动，声音冷得厉害。
“陛下，事已至此，不可再纵。”
玉帝没有看他。
南极仙翁继续道：“哪吒被妖猴火种牵动，已不适合再留凌霄。杨戬私碎玉清追踪符，抗拒法旨。赵公明、闻仲擅自显化，扰动封神榜。”
他抬头，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冷冷压过满殿仙神。
“若今日不压，明日榜中诸神皆会效仿。”
李靖吐着血，仍强撑着喊道：“南极仙翁所言极是！”
他已经慌到声音都有些破。
“陛下，封神榜不可乱啊！”
赵公明听到这里，终于转头看他。
“李靖。”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讥讽。
“你一口一个封神榜不可乱。”
“可你拿佛门宝塔压天庭正神时，怎么不怕乱？”
李靖脸色一僵。
赵公明向前一步，身上的财神香火随之涌动。
“吾今日不问脱榜。”
“不问截教旧恨。”
“只问一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吾为财神，掌人间财路。”
“百姓求财，商贾求活，天庭调度，香火流转。”
“吾何曾误过神职？”
“可若财神之名，只是封神榜上锁吾真灵的一枚钉子。”
“那吾到底是天庭正神，还是榜上囚魂？”
财部诸神齐齐变色。
有个小神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敢说话。
可赵公明的话，像是把他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东西挖出来晒在凌霄殿上。
闻仲也抬起头。
他没有像赵公明那样冷笑，只是看向玉帝。
那眼神让玉帝心中微微一动。
不是怨。
也不是求。
是一位旧日太师，对天庭最后一点郑重的询问。
“陛下。”
闻仲声音沉厚。
“闻仲不问脱榜。”
“不问旧怨。”
“不问昔日谁胜谁败。”
“老臣只问。”
他顿了顿，雷光在身侧轻轻震荡。
“若天庭仍护众生，闻仲仍愿执雷。”
“可执雷之神，能不能不做榜上囚魂？”
玉帝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句话，他等了很多年。
或者说，他怕听到这句话，也想听到这句话。
太白金星站在玉阶下方，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没敢让旁人看见。
这天庭啊....
终于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南极仙翁的声音随即压下。
“陛下。”
“封神榜不可问。”
“此榜为道祖所定，圣人共立。”
“今日若开此口，榜中诸神皆动，天庭秩序必乱。”
“到时三界因果反噬，谁来承担？”
玉帝抬头看他。
“谁来承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轻松。
“这些年，天庭承担得还少吗？”
南极仙翁皱眉。
玉帝缓缓起身。
帝袍垂落，十二旒冕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可在这死寂的凌霄殿中，这点声音竟像雷。
“封神之后，榜上诸神归天庭调度。”
“可他们真灵锁在榜中。”
“朕用他们，却不能问他们愿不愿。”
“朕封赏他们，却不能问他们痛不痛。”
“朕坐拥三界天庭，却连自己麾下正神的归处，都不能问一句。”
玉帝一步步走下帝座。
每一步，凌霄殿的帝纹便亮起一分。
“南极仙翁。”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仙神心口发闷。
“你告诉朕。”
“这天庭，到底是朕的天庭，还是封神榜的外壳？”
南极仙翁脸色终于变了。
“昊天！”
这一次，他连陛下都不称了。
满殿仙神心中皆是一颤。
玉帝却没有退。
他看着南极仙翁，眼里第一次没有半点遮掩。
“朕今日不问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