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睁开的那一刻,杨戬先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刀斧劈开的疼。
而是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从眉心一路扎进神魂深处,然后慢慢搅动。
他知道为什么。
哪吒身上的锁,不是普通因果。
李靖的父名,太乙的师门,封神榜的榜名,三者纠缠太深。想照清楚,就得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未必只疼哪吒,他这个看的人也会被反噬。
哮天犬立刻察觉到了。
它站在杨戬脚边,前爪抓着云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主人....”
杨戬没有低头。
他怕一低头,就看见哮天犬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
这狗胆子很大,平时谁都敢咬,可每次看见他受伤,就急得像只没头苍蝇。
“无妨。”
杨戬低声说。
哮天犬立刻咬牙:“你每次都说无妨!”
哪吒被塔压着,听见这句,竟还扯了下嘴角。
“你这狗,比你实诚。”
哮天犬立刻冲他龇牙。
“闭嘴!你自己都快被压扁了,还有脸说我家主人!”
哪吒还想回一句,可宝塔一压,胸口闷得厉害,只能咬着牙把话咽回去。
杨戬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两句拌嘴,反倒让他心里那口沉气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南极仙翁的声音很快从旁边传来。
“杨戬。”
他站得不近,却像刚好挡住杨戬一半退路。
“你师门长辈在此。哪吒之事,牵扯李靖父名,也牵扯玉虚旧因果。你开天眼之前,最好想清楚。”
杨戬没有马上回话。
他感受到衣角处那枚玉清追踪符发烫了。
师父给他的符。
说是护身。
杨戬当时收下了,也没有拆穿。
有些事,他不是不懂,只是愿意装作不懂。
毕竟那是玉鼎真人。
是教他神通、教他用天眼、也曾在他少年最狼狈时,把他从泥里拉出来的人。
可现在,符在发烫。
像是在提醒他:别看。
杨戬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师父啊。
你教我开天眼时,说天眼不是用来看远,而是用来看真。
如今真到了眼前,你又想让我闭上吗?
哪吒也察觉到杨戬的停顿。
他抬眼看过来,脸上带血,语气却故作轻松。
“杨戬,你要是怕,就别看了。”
杨戬终于看了他一眼。
哪吒这话很刺。
可杨戬听得出来,不是嘲笑。
这个少年自己疼得都快站不稳了,还想着别把他拖下水。
杨戬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怕的不是看。”
哪吒皱眉:“那你怕什么?”
杨戬握紧三尖两刃刀,刀柄在掌心硌得生疼。
“我怕看清之后,三界还要装没看见。”
哪吒怔了一下。
下一瞬,银白神光暴涨。
天眼照下。
第一道锁显形得最快。
那是一道粗重的暗金锁链,缠在哪吒神魂之上,一头连着李靖眉心,一头绕过玲珑宝塔,又死死压住哪吒的神名。
锁链上不断浮现字迹。
逆子。
魔童。
不服管教。
每一个字出现时,哪吒的脸色都会白一分。
杨戬声音沉下来。
“父名锁。”
李靖猛地抬头。
“胡说!那是父子因果!”
杨戬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借父子因果成形,以父名压神名。只要李靖定你为逆子,你的神职便会受制。”
哪吒低头看着那道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难怪。”
他喃喃道。
“难怪每次他一喊,我就觉得身上沉得要命。”
李靖脸色发青,怒道:“哪吒!你莫要听他妖言惑众!”
哪吒抬头看他。
“妖言?”
他眼睛红得厉害。
“李靖,锁都在我身上亮出来了,你还说是妖言?”
李靖被噎住。
杨戬没有停。
天眼神光继续往下照。
第二道锁慢慢浮现。
这一道锁比父名锁温和得多。
玉清仙光缭绕,像一条柔软的丝线,缠在哪吒莲藕身最深处。若不细看,甚至会觉得那是护持神魂的道韵。
哪吒看见这道锁时,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眼神复杂了。
不骂了。
也不笑了。
杨戬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沉了沉。
“师门锁。”
这三个字出口,哪吒的手指轻轻一颤。
“源自乾元山金光洞。”
杨戬声音放缓了一点。
不是心软,而是他知道,这一道比父名锁更难受。
“以莲身重塑之恩为根,平日护你神魂,关键时也能锁你本源。”
哪吒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一下。
“好啊。”
“真好。”
他低头看着那道玉清锁纹,声音哑得不像话。
“一个说是父亲,一个说是师父。”
“一个拿塔压我,一个拿恩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