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已是佛门世尊，何以多宝相称？”
太上老君的声音并不大。
甚至没有半点怒意。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八卦宫内的火焰都仿佛静止了。
如来垂着眼眸。
脸上的苍白之色越发明显。
他身上佛光流转，背后隐约有二十四诸天佛国虚影沉浮，可那佛国之中却满是裂痕。
两尸被斩。
道果震荡。
哪怕他是佛门世尊，准圣巅峰，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
更何况，斩他两尸之人并非寻常大能，而是如今已经立下众生道，携量劫之势横压灵山的孙悟空！
这份伤势，伤的不只是法力。
更是道心。
“师叔明鉴。”
如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躬身一礼：“多宝虽入西方，但昔日毕竟出自玄门，如今天地旧序将乱，多宝不得不以前身求见师叔。”
“旧序将乱？”
太上老君抬了抬眼皮。
八卦炉内，三昧真火轻轻一颤。
“乱从何来？”
“从佛门来。”
“还是从你来？”
轰——！
这一问落下，如来身后的佛光骤然一暗。
他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又喷出一口金血。
太上没有动手。
甚至连一丝威压都没有放出。
可如来却清楚。
这位人教圣人的善尸，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诛心。
他当年是截教多宝道人。
后来入西方，成了如来佛祖。
佛门尊他为世尊。
诸佛敬他为佛祖。
可在这些玄门大能眼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西方的人嫌他出身玄门。
玄门的人嫌他叛入西方。
这便是多宝，也是如来最深处的忌讳！
“师叔。”
如来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沉声说道：“孙悟空之祸，已经不再是我佛门一家之祸。”
“他以花果山为根基，吞火焰山气运，又吞真假美猴王之难，立众生道庭，聚妖族、修罗、截教、幽冥诸方旧怨。”
“若仅仅如此，佛门自会处理。”
说到这里，如来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可如今，他已经盯上毒敌山一难。”
太上老君没有说话。
可他手中的拂尘，却是轻轻一顿。
如来看见这一幕，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上愿意听，那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毒敌山，琵琶洞，蝎子精。”
“此妖早已死在昴日星官鸡鸣之下。”
“按理来说，此难已过，劫数已结，量劫账册之上，也该彻底归入佛门。”
“可孙悟空却想翻此旧账！”
“若他成功，那就证明一件事——”
如来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森冷。
“已过之劫，也可翻案！”
“死去之妖，也能夺回气运！”
“被定下的量劫，也能重新改写！”
话音落下。
八卦宫中，忽然安静到了极致。
太上老君终于微微皱眉。
如来继续道：“师叔以为，此事只伤佛门吗？”
“不。”
“若旧劫可翻，那封神旧案是否可翻？”
“若死者因果可重定，那天庭众神上榜之因是否可重定？”
“若众生道能越过圣人、天庭、佛门，直接向众生取愿，那人教教化人族之根基，又是否还能稳固？”
“师叔。”
“这猴子今日夺佛门之难，明日便可夺人道之根！”
这句话一出。
太上老君的眸光终于冷了下来。
可这冷意，却不是对孙悟空。
而是对如来！
“若无佛门贪念。”
“何来今日之祸？”
“若非你等以六耳代替孙悟空，欲夺灵明石猴气运，何至于逼出这所谓众生道？”
太上语气淡漠。
“此祸，是佛门自酿。”
“如今酿成大患，却来玄门求援。”
“多宝，你倒是越发像西方人了。”
如来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这句话，比任何神通都要锋利。
可他不能怒。
至少在太上面前，他没有怒的资格。
如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师叔所言，多宝不敢辩驳。”
“但祸既已成，便不能坐视。”
“毒敌山一难，与其余诸难不同。”
“蝎子精已死。”
“克制她的昴日星官尚在。”
“昴日星官之母毗蓝婆菩萨，与佛门有因果，也与昔年人教气数有旧缘。”
“鸡鸣破蝎毒，本就是天定相克。”
“只要提前以鸡鸣因果封死毒敌山旧劫，孙悟空便无从翻案。”
太上老君静静看着如来。
“所以，你想让老道出手？”
“不敢。”
如来低头。
“只请师叔观道。”
“观孙悟空之众生道，是否已侵人教根基。”
“若未侵，自然是佛门自行处置。”
“若已侵……”
如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若众生道真动了人道根基，那便不再是佛门一家之事。
到时候，太上还能坐得住吗？
八卦宫内，火光摇曳。
片刻后。
太上老君忽然看向殿外。
“玄都。”
一道清气自虚空浮现。
下一刻。
一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平和的道人走入八卦宫中。
他身上没有太过强横的威压。
可只要站在那里，便仿佛天地人三才之中的“人”字落了下来。
正是人教首徒。
玄都大法师！
“弟子在。”
玄都行礼。
太上淡淡道：“你下界一趟。”
“去西梁女国。”
“看一看那猴子的众生道。”
“弟子是去助佛门？”
玄都问道。
太上老君摇头。
“不是助佛。”
“也不是杀猴。”
“你只观道。”
“若众生道夺人道根基，你便回来告诉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