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2 / 2)

校场上的气氛开始变了。老兵们交头接耳,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方炎看着李清寒,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李清寒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笑容,眼角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改良枪械制造工艺,二是训练火铳营。

制造工艺的瓶颈在于钢材和精度。坩埚炼钢的试验进行了四十七次,前四十六次都以失败告终,要么是钢水流动性太差无法浇铸,要么是冷却后内部气孔过多无法使用。第四十七次,方炎换了一种思路,不在坩埚内直接炼制,而是先将铁料熔炼成生铁,再用生铁炼钢。这个看似走了弯路的方法,反而取得了突破,炼制出的钢材碳含量均匀,韧性远超之前的任何铁料。

精度的问题更加棘手。拉膛线需要极其精密的工具,方炎花了半年时间,报废了无数材料和零件,最终设计出一种手动拉线机,利用齿轮传动和螺旋导轨来控制拉刀的进给,将膛线的误差控制在了五分之一毫之内。虽然离他理想的标准还有差距,但已经足以保证弹丸在三百步内的命中精度。

枪械本身也在不断迭代。最初的型号笨重粗陋,装填缓慢,每打一发就要用通条反复压实,遇到阴雨天气还容易受潮。方炎将这些缺点一一改进,先是设计了纸质定装弹,将火药和弹丸预先装好,省去了战场上的称量环节;又在枪机上加装了一个防雨罩,大大降低了受潮的概率。

最让方炎得意的是瞄准系统的改进。他在枪管上方加装了一个简易的望远装置,虽然放大倍数有限,但足以让射手在五百步外看清目标的轮廓。这个装置被他命名为“千里镜”,李清寒第一次使用时,整个人差点从射击台上翻下去,嘴里嚷嚷着“我看到天上老鹰的羽毛了,一根一根的”,吓坏了旁边的新兵。

火铳营的训练同样艰难。三百个老兵都是使惯了刀枪弓弩的人,突然让他们端着一根铁管子打枪,手抖、眼斜、心慌,各种毛病层出不穷。有人装填时装反了弹丸,一枪出去铅弹没飞出去,枪管倒是炸开了花,幸亏方炎事先降低了装药量,才没有闹出人命。有人在射击时闭上眼睛,打完了才发现靶子完好无损。有人紧张得忘了压实火药,只听一声闷响,弹丸晃晃悠悠飞了三十步就掉在了地上。

方炎没有骂人,而是一个一个地纠正,一遍一遍地示范。他的手上满是烫伤和擦伤,声音从洪亮变成沙哑再变成几乎听不见,但他从不停下来。李清寒心疼得不行,偷偷在他的茶水里加了蜂蜜润喉,方炎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怪味,李清寒气得差点把茶壶摔在地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铳营渐渐有了模样。两个月后,三百人能在半盏茶的功夫内完成三轮齐射,五十步内命中率超过九成。三个月后,齐射速度提高到五轮,命中率七成以上,且能在行进间完成装填。五个月后,方炎带着火铳营出城拉练,在野外进行了一次实弹演习,三百枝火铳同时轰鸣,声震四野,惊得山中的鸟雀半天不敢落地。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的质疑声小了许多,但新的麻烦又来了。

第五章明枪暗箭

这日清晨,方炎刚到制造局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正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对守门的兵丁发号施令。

“让开让开,本官奉旨前来验收火器,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方炎皱了皱眉,上前几步,“阁下是?”

那人转过头来,一脸倨傲,上上下下打量了方炎一番,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铁匠?本官工部员外郎陈子敬,奉旨来验收你制造局的火器。朝廷拨了那么多银子,总得看看造出了什么玩意儿吧?”

方炎心里冷笑。奉旨?昨夜他还和裴怀远通过气,根本没听说有这道旨意。这个陈子敬分明是受人指使,来制造局找茬的。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陈大人请。”

陈子敬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制造局,东看看西摸摸,时不时发出几声阴阳怪气的评论。走到仓库前,他停下脚步,指着紧闭的大门,“这里面存的是什么?打开看看。”

方炎拦住他,“这是成品仓库,存放的是已经验收合格的火铳和火药。没有兵部的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入。”

“本官奉旨验收,还需要什么文牒?”陈子敬冷笑,“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里面?”

方炎的目光沉了下来,“陈大人,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是奉旨前来?”

陈子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倨傲,“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局丞,敢质疑本官?来人,把门给我砸开!”

家丁们一拥而上,方炎一个眼色,守在仓库前的几个兵丁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家丁。

场面骤然紧张起来。

陈子敬脸色煞白,指着方炎的手直发抖,“你……你敢对本官的人动武?这是谋反!这是谋反!”

方炎没有理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陈子敬面前晃了晃,“这是兵部尚书裴大人的手令,制造局的一切事务,非经裴大人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干涉。陈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奉旨,可敢跟我去兵部对质?”

陈子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方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来制造局找茬了,前几次是偷偷摸摸,这次直接来了个工部员外郎,说明朝中反对他的势力已经不再遮掩,开始明目张胆地行动了。

“大人,”一个兵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跟裴大人说一声?”

方炎摇了摇头,“裴大人那边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们自己小心便是。”

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火器制造局和火铳营一旦成势,不仅仅是改变了军事格局,更重要的是打破了朝中士大夫对武力的垄断。一群出身低微的铁匠、矿工、边军溃兵,手里握着比传统武将更强大的力量,这在那些讲究门第、重视文治的官员眼中,简直是不可接受的。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火铳营还没有真正成军之前,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方炎不是什么政治斗争的高手,但他读过史书。他知道,历朝历代,凡是推行新事物的人,很少有善终的。商鞅被车裂,王安石郁郁而终,张居正死后被抄家。他方炎算什么东西?一个铁匠而已,连他们的零头都算不上。

可那又怎样?鞑子的铁骑不会因为朝堂上的斗争就停下脚步,黑风口的废墟不会因为几个文官的几句漂亮话就重新矗立起来。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该流的血,总得有人去流。

第六章试炼

转机出现在第八个月。

辽东巡抚送来急报,一股鞑子骑兵约两千人突破边墙,劫掠了三个村镇,正往北撤退。沿途州县兵力空虚,无法拦截,请求朝廷发兵。

朝堂上又是一番争吵,有人说应该派大军围剿,有人说兵贵神速应该派遣精锐骑兵追击,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方炎站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话:“臣请带火铳营出战。”

大殿瞬间安静。

“火铳营?三百人?打两千鞑子骑兵?”御史中丞张伯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方大人,你疯了吗?鞑子骑兵来去如风,你三百个步兵追得上吗?就算追上了,两千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你那三百人踩成肉泥!”

方炎没有看张伯远,而是看着龙椅上的赵恒,“陛下,火铳营训练已久,从未经历过实战。这次虽然鞑子人数众多,但他们是分散劫掠后集结撤退,队形混乱,士气不振,正是火铳营扬威立信的好时机。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歼灭这股鞑子,臣提头来见。”

赵恒深深地看着方炎,看了很久,最终慢慢点了点头,“好。朕给你这次机会。不过,朕要亲自观战。”

群臣大惊,纷纷跪倒劝阻。赵恒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方炎,不要让朕失望。”

三天后,方炎带着三百火铳营士兵,以及五十辆满载弹药和补给的大车,向北进发。赵恒带着一队禁军和几个亲信大臣,远远跟在后面。

行军途中,方炎将士兵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斥候侦察,一组负责主力作战,一组负责后勤保障。他利用自己在黑风口一带的实地勘察经验,提前判断出了鞑子撤退的必经之路——一条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河谷,长约三里,宽不过百步,两侧山坡上长满了灌木。

“就在这里打,”方炎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对几个小队长说,“两侧山坡各埋伏一百人,河谷正前方一百人正面迎敌。鞑子一旦进入河谷,两侧同时开火,他们无处可逃。”

一个小队长犹豫道:“大人,咱们只有三百人,鞑子可是两千骑兵。万一……”

“没有万一,”方炎打断了他,“记住,你们手里的火铳能在两百步外击穿铁甲,而鞑子的弓箭最多只能射八十步。他们冲到八十步之前,至少要吃你们三轮齐射。三轮就是九百发弹丸,就算只有一半命中,也够他们喝一壶的。等他们冲到跟前,两侧山上的火力再一开,他们连转身都转不了。这不是打仗,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话虽如此,当战斗真正打响的那一刻,方炎的手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鞑子的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斥候刚刚回报“五里外发现敌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迅速变粗、变长,化作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洪流,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火铳营的新兵们脸色发白,有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方炎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举起手中的火铳,瞄准了越来越近的骑兵。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装填。”

三百人同时开始装填,动作整齐划一,这是千百次训练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举枪。”

三百枝火铳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远处越来越大的黑点。

“瞄准。”

方炎透过准星,看到了鞑子骑兵的面孔。那是些满脸风霜、眼神凶狠的汉子,有的手持弯刀,有的高举弓箭,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战吼。他们是草原上的狼,以为自己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放!”

三百枝火铳同时轰鸣,声震四野,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条阵线。三百颗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鞑子骑兵。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方炎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鞑子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身后的人接二连三地中弹,有人惨叫着坠马,有人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上,有人被飞溅的鲜血溅了一脸,惊恐地勒住缰绳。

仅仅一轮齐射,鞑子骑兵最前排的近一百人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但鞑子毕竟是鞑子,他们没有被吓退。后排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吼声更加疯狂。

“第二轮——装填——放!”

又是一阵齐射,又是近百人倒下。鞑子的冲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马匹被血腥味吓得不听使唤,有的骑兵开始勒马转向。

“第三轮——放!”

这次的火力比前两次更加凶猛,因为两侧山坡上的伏兵也同时开火了。三百枝火铳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在鞑子骑兵头上。河谷里没有掩体,没有退路,骑兵们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任凭弹丸收割他们的生命。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硝烟散去,河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战马的悲鸣和伤兵的呻吟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两千鞑子骑兵,逃出去的不到三百,剩下的非死即伤。而火铳营这边,除了几个装填时不小心烫伤手的倒霉蛋,竟然无一伤亡。

三百对两千,全胜。

方炎站在河谷中,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头看着脚边一具鞑子骑兵的尸体,那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狰狞,胸口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

不远处,一个火铳营的新兵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嘴里念叨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哭什么哭?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记住了,这是打仗。”

方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赵恒站在山丘上,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放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是狂喜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裴怀远说了四个字:“这就是了。”

裴怀远明白皇帝的意思——这就是了。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这就是大梁的未来,这就是能让鞑子再也无法南下的希望。

三百火铳兵,一刻钟,歼敌一千七百。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而这场屠杀的制造者,是一个曾经在铁匠铺里打了一辈子铁的铁匠,和他的三百个被文官们瞧不起的边军溃兵。

尾声

方炎回到京城的那天,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支创造了奇迹的火铳营。三百名士兵穿着簇新的军服,肩扛火铳,步伐整齐,眼神坚定。他们不再是当初那群畏畏缩缩的边军溃兵,而是百战余生、杀气腾腾的精锐之师。

方炎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和周围崭新的军服格格不入。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场大胜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龙椅上,赵恒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方炎,忽然想起了八个月前那个在御书房里说“臣没有十成把握”的铁匠。八个月过去了,这个铁匠用一场不可能的大胜,堵住了所有质疑者的嘴,也给了大梁朝一个全新的希望。

“方炎,”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立了大功,朕要重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方炎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陛下,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允许臣继续留在制造局。大梁的敌人不止鞑子,大梁需要的不止一种武器。臣能做的,还远远没有做完。”

大殿上寂静无声。

赵恒看着方炎,方炎看着赵恒。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君与臣,而是一个想要守护什么的人与另一个想要守护什么的人。

“准了。”皇帝说。

方炎叩首谢恩,起身时,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他看见李清寒正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殿里张望,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他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大概又是在抱怨他忘了吃早饭。

方炎的嘴角微微上扬。

北方的风还在吹,鞑子的铁骑还会再来,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手里有了火铳,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身后是三百个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的兄弟,身边是一个莽莽撞撞却又比谁都细心的未婚妻,面前是一个虽有诸多缺点却愿意相信他的皇帝。

这些,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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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火铳营一战成名后,大梁朝掀起了一股“火器热”,各地纷纷仿制火铳火炮,质量参差不齐。方炎对此忧心忡忡,上书请求统一标准、规范制造,却被朝堂上刚刚缓和的关系再度陷入僵局。与此同时,北方草原上,鞑子可汗正召集各部首领,研究如何应对这种会喷火的铁杖。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线上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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