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2)

《帝皇惊梦》续篇:狼烟起

第一章铁作监

北风卷着煤灰,在铁作监的院子里打旋。

方炎蹲在炉前,脸上的煤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痕,活像戏台上的花脸。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钳,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枪管,缓缓放入冷却池中。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第四十七根,”身后的李清寒报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废了三根,成了四十四根。”

方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冷却池里渐渐沉寂的水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四十四根枪管,听起来不少,可真正能用的,恐怕不到一半。这批铁料还是不行,碳含量不均匀,淬火时应力分布难以控制,炸膛的风险始终降不下来。

“师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工坊里探出头来,脸上同样黑一块白一块,“兵部又来人催了,说是边关急报,鞑子已经在黑风口集结,裴大人让您尽快交出第一批火铳。”

方炎将铁钳往台上一扔,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告诉他,没有合格的枪管,拿什么交?拿命交?”

少年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李清寒走过来,蹲在方炎身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急也没用。这批铁料已经是能从市面上买到的最好的了,要想再提升,非得用你说的那种……坩埚炼钢法不可。”

“坩埚法需要高岭土,本地的不行,”方炎用袖子擦了把脸,煤灰在脸上抹得更开了,“我已经让人去南方找了,来回少说三个月。三个月,边关等得了吗?”

李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指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那堆废料,“那这些呢?就这么扔了?”

方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废料堆得像座小山,都是这三个月来试制失败的枪管、弹簧、击发组件。铁料本就金贵,这么白白损耗,连他都觉得肉疼。

“不扔,”方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留着回炉。只要高炉改造完成,这些废料都能重新变成好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铁作监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两个人。

方炎和李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铁作监虽然隶属兵部,但地处城西偏僻角落,平日里除了兵部的差役和送铁料的商贩,几乎无人来访。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门被猛地推开,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正是兵部尚书裴怀远。他一改往日的儒雅从容,脸色铁青,嘴唇发白,见了方炎劈头便问:“火铳呢?能用的有多少?”

方炎心里咯噔一下,“裴大人,出什么事了?”

裴怀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黑风口失守了。”

铁作监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响。

黑风口,是大梁北境最险要的关隘,建在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里驻扎着大梁最精锐的边军五千人,由老将周世纲统领,二十年未曾失守。

“周将军呢?”方炎问。

裴怀远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殉国了。鞑子这次动用了新武器,一种能抛射火油罐的器械,从三里外向城头抛掷火油,城墙被烧得通红,砖石崩裂,守军无法立足。五千将士,最后撤下来的不到八百。”

火油罐。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普通的火攻器械,这是……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过骇人,他一时不敢确认。

“陛下已经召集百官商议对策,”裴怀远睁开眼,目光落在方炎脸上,“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要割地求和,有人说要迁都南逃。陛下让我来问你,你的火铳营,最快什么时候能成军?”

方炎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根刚刚淬火完成的枪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内壁。膛线清晰可见,一条条螺旋状的沟槽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均匀而深刻。这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报废了上百根枪管才摸索出来的拉膛线工艺,精度勉强达到了他要求的最低标准。

“给我一个月,”方炎放下枪管,转过身来,“三十天,我能造出三百枝火铳。但有一件事,裴大人必须帮我。”

“你说。”

“我要去一趟黑风口。”

裴怀远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鞑子已经占据了关隘,你去了不是送死?”

方炎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我要去看周将军是怎么死的。我要看那些火油罐的残骸,看城墙的损毁程度,看鞑子到底用的是什么东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还是裴大人教我的。”

裴怀远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我安排。但你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必须回来。”

“够了。”

第二章黑风口

五天后,方炎站在黑风口关隘的废墟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曾经巍峨的城墙已经面目全非,青黑色的砖石被烧成了暗红色,表面龟裂如蛛网,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粉化,用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城头的箭楼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砾中,像死人伸出的手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火油、焦炭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

方炎戴上一副粗布手套,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碎裂的陶片。陶片内侧有黑色的残留物,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油,”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里面掺了东西……硫磺、硝石,还有……沥青?”

沥青。这种东西他只在书上见过,说是西域某些地方地缝里会渗出黑色的黏稠液体,可燃烧,且极难扑灭。如果鞑子真的搞到了沥青,又掌握了调配比例的方法,那他们手里的就不仅仅是一种攻城武器,而是一种能改变战争形态的东西。

“方大人,”随行的护卫队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该走了,鞑子的巡逻队随时可能出现。”

方炎没有理会,继续在废墟中翻找。他找的不是陶片,而是更有价值的东西——那些抛射火油罐的器械的残骸。如果鞑子用的是某种抛石机,那就还好办,大梁也有抛石机,不过是比谁造的更大、扔的更远。但如果他们用的不是抛石机……

一块扭曲的铁件从瓦砾中露出一角,方炎心中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扒开碎砖乱石,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段弯曲的铁管,内壁光滑,外壁锈迹斑斑,一端封闭,另一端敞口,整体呈喇叭状。方炎将它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开始微微发抖。

“大人?”护卫队长察觉到了异样。

方炎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这不是抛石机的部件,这是——火炮。一门原始的火炮,用生铁铸造的、最简陋的火炮。鞑子居然也有了火药武器?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配方?又是谁帮他们打造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方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那截铁管用布包好,塞进随身的行囊中。他又在废墟中搜索了半个时辰,找到了几块带有明显切削痕迹的铁片、一段烧毁的木质炮架残骸,以及一枚没有爆炸的圆形石弹。

“够了,”方炎站起身,对护卫队长道,“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用了三天时间赶回京城。方炎顾不上洗漱换衣,直奔铁作监,将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当李清寒推开工坊的门时,看见的是一地的图纸和方炎通红的双眼。

“你一夜没睡?”李清寒皱眉。

方炎抬起头,眼眶发青,但眼神异常明亮,“清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将带回来的铁管和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画着的示意图,“鞑子手里有一百三十门这样的火炮,最大的能抛射二十斤的石弹,射程在三百步左右。他们的炮管比我预想的要差,用的是劣质生铁,打不了几发就会炸膛。但即便这样,也足够把我们的城墙砸开一个口子。周将军不是输在守城经验上,他是输在了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清寒看着图纸上那门粗陋的火炮,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有火药?这东西不是我们大梁才有吗?”

“火药早就传出去了,”方炎苦笑,“只是配方和用法不一样。鞑子用的火药硫磺比例极高,爆炸力不足,但燃烧性能极强,所以他们才会用火油罐作为主要攻击手段,火炮反而只是个抛射工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已经在学习使用火器了。如果我们不能比他们快一步,等他们真正掌握了火炮的制造工艺,大梁的城墙就再也挡不住他们了。”

李清寒抬起头,看着方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说吧,要怎么做。”

方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下,“三件事。第一,坩埚炼钢必须立刻上马,现有的铁料根本不够看,我要的是能承受高压的优质钢材,不是这种打几发就炸膛的破烂。第二,改进火药配方,你的直觉比任何计算都准,我要一种燃烧速度稳定、烟气少、残渣少的新型火药。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敲,“我要造的不是火铳,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李清寒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形状——长长的枪管,带着弧线的握把,还有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形状奇怪的支架。

“这是什么?”她问。

方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狙击步枪。真正的狙击步枪。射程两千步,能在鞑子的火炮够到我们之前,把他们的炮手一个一个钉在地上。”

第三章暗流

方炎在黑风口废墟中找到的炮管残骸被呈到了御前,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

“鞑子也有火器了?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朝廷机密!”御史中丞张伯远率先发难,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站在武将队列末端的方炎,“方大人,你的铁作监自从成立以来,人员进出毫无管制,铁料消耗巨大却又迟迟不见成品交出,该不会是把朝廷的银子用来养寇自重了吧?”

方炎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从黑风口回来时的那身衣裳,布满了灰尘和煤灰,在满朝朱紫中格外扎眼。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伯远,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张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尚书裴怀远出列,声如洪钟,“方大人赴黑风口查勘,是本部堂亲自安排。带回来的残骸已经交由工部和兵部共同鉴定,确系鞑子所用之器械无疑。至于泄露机密之说,更是捕风捉影——鞑子用的火药配方与我朝截然不同,炮管铸造工艺也相去甚远,分明是自行摸索出来的,何来泄露之说?”

“裴大人何必替一个铁匠开脱?”另一名文官出列,是户部侍郎林崇文,他慢悠悠地捋着胡须,“说到底,方大人不过是个匠人,匠人只知器物,不知大局。陛下赐他铁作监、拨他银两,已是天大的恩宠,如今数月过去,未见一枪一铳上交,反倒屡屡催要更多银两、更多铁料,这其中的账目,户部可是核不清楚。”

方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林大人,户部拨给铁作监的银子,每一两臣都记了账。大人若有兴致,随时可到铁作监查账。不过臣劝大人去的时候穿旧衣裳,因为铁作监的账本,是放在油污里头的。”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林崇文脸色涨红,正要发作,龙椅上的赵恒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赵恒的目光从方炎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些争吵不休的文官身上,最后停在御案上那截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群臣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方炎,”皇帝终于开口,“你告诉朕,鞑子的火器,比我朝的如何?”

方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鞑子的火器,粗陋不堪,胜在出其不意。但臣可以告诉陛下,如果他们有一百门那样的炮,臣就能造出一百门比他们强十倍的炮。如果他们有一千枝那样的铳,臣就能造出五千枝比他们精百倍的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鞑子有了什么,而在于——陛下肯不肯给臣那个时间。”

赵恒的眼睛微微眯起,“要多少时间?”

“一年,”方炎说,“给臣一年时间,臣还陛下一支能打到鞑子老巢的火铳营。”

“荒谬!”张伯远再次跳了出来,“一年就要打出鞑子老巢?方大人,你当行军打仗是你在铁匠铺里打铁?砸几锤子就完事了?”

方炎转过头,看着张伯远,忽然笑了,“张大人,臣在铁匠铺里打铁,一锤子砸歪了,大不了重新加热、重新锻打。可张大人在朝堂上说错一句话,那可是要死人的。”

张伯远脸色骤变,“你——!”

“够了!”赵恒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朕意已决。铁作监升格为火器制造局,直属兵部,方炎任局丞,官升五品。户部每年拨银二十万两专供制造局使用,不得克扣、不得拖延。各地铁矿、铜矿所产精料,优先供给制造局。此外,方炎可在军中挑选三百精壮兵丁,组建火铳营,由他亲自训练。”

群臣哗然。

一个铁匠,一跃成为五品官员,还手握火器制造局和火铳营两大权力,这在以门第和科举取士的大梁朝,简直是石破天惊。

赵恒没有理会群臣的议论,目光落在方炎身上,声音低沉下来,“方炎,朕给你的,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位匠人应得的。朕只问你一句——你可有把握?”

方炎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而稳,“陛下,臣没有十成的把握。”

大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但臣有十成的决心,”方炎抬起头,目光如铁,“臣要做的这件事,大梁三百年来没有人做过。臣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但臣可以保证——臣会拼尽全力,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赵恒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信念。皇帝想起三个月前在御书房里,这个铁匠说“臣如果说是怕死呢”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怕死的人,偏偏要去做最危险的事。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第四章磨合

火铳营的组建比预想中艰难得多。

方炎从边军溃兵中挑选了三百人,这些人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刀口上舔过命,胆气自然是足的。问题在于,他们对火铳这种新武器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是恐惧。

“这玩意儿能比弓箭好使?”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蹲在校场上,手里捏着方炎发下来的训练用木枪,左看右看不顺眼,“老子用弓箭杀了十七个鞑子,百步之内指哪打哪,你这铁疙瘩能吗?”

方炎没有跟他争辩。他叫人搬来一个靶子,放到两百步外,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枝制式火铳,装填、压实、瞄准,一气呵成。

一声巨响,浓烟散去,靶子中心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校场上鸦雀无声。

那老兵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这……这也太邪乎了。”

“不邪乎,”方炎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这是格物。铅弹在火药燃烧产生的高压气体推动下,以远超弓箭的速度射出,同时枪管内的膛线给弹丸施加了旋转,使其在空中飞行时保持稳定。这不是法术,是可以用算学和物理来解释的自然规律。”

老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字都没听懂。

李清寒站在方炎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这个未婚夫了,一到讲解技术问题的时候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满嘴都是别人听不懂的术语,活像个念经的和尚。

“让我来,”李清寒拍了拍方炎的肩膀,走上前去,从那老兵手里拿过木枪,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比弓箭简单。弓箭你要练三年才能射得准,这东西练三天就够。而且弓箭你射一箭就得歇口气,这东西装填好了砰的一下,对面就倒一个。你们想想,三百个人排成一排,一起砰的一下,对面能倒多少?”

三百个。

这个简单的算术题,老兵们算得过来。

李清寒又道:“而且你们知道鞑子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的马快、弓箭远,咱们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射成了刺猬。可有了这东西,他们的马再快,快得过铅弹?他们的弓箭再远,远得过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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