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约瑟夫被一声沉闷的爆炸惊醒。
是教堂那边。德军在地窖里留了三枚延时炸弹,工兵清早进去时,第一枚已经先行炸了,把北侧外墙炸开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砖块灰泥从裂缝里往外掉,但教堂没有倒。十六世纪铸的青铜钟还挂在尖塔上。
剩下两枚是标准的德军DZ-35引信,工兵排长半小时之内拆掉了。
那个被剃了头发的姑娘和她母亲昨晚被安排在隔壁的神父住所。不过不在教堂主楼里,所以没有受伤。
镇上的天主教神父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工兵把两枚拆下来的炸弹抬上手推车。他通过那个会一点英语的男孩,对约瑟夫说了几句。
男孩翻译:“神父说,镇外东边田地里有几具德军士兵的尸体,应该是撤退时被炮火打散的后卫。已经几天了,没人收殓。神父想给他们做安魂礼,葬在教堂墓地。”
约瑟夫看了神父一眼。这个老人刚刚差点被德国人埋在他教堂底下的炸弹炸死,现在他要去给德国人做安魂礼。
“批准。派一个排过去协助挖墓。”
下午三点,约瑟夫走到镇外的田地里。
十月底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七个德军士兵的尸体,被白布裹着摆在新挖的墓坑前。
神父用拉丁语念着安魂祷文。工兵排站在旁边,他们是来挖墓的,现在成了仪式的旁观者。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走开。
这些工兵在过去四年里,亲手埋过自己的战友。被埋进土里的人穿什么颜色的军服,在这一刻不重要了。
约瑟夫站在田头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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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威尔金斯递过来下午的巡逻汇总。
“情况比昨晚好。宪兵在南街制止了一起混乱。当地人冲进一个面粉商家里,说他过去四年替德军征粮处当翻译,三十来个人聚在外面。已经劝散了,把面粉商暂时移到岗亭保护起来。”
“我们的人有没有掺和?”
“昨晚的命令起效果了,明面上没有英军士兵参与。但暗地里……有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今天下午一营的几个兵……据说把几箱德军仓库里的罐头,偷运到了镇东一户农家。那户人家有三个孩子。”
“据说?”
“据说。巡逻队到的时候,罐头已经在桌子上了。农妇说是门口捡的,巡逻队没追查。”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门口捡的。好,下一件。”
威尔金斯翻了一页。
“然后是哈洛中士。”
约瑟夫的眼睛抬了起来。
“今天下午四点,哈洛在东街巡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当地的老人。老人拦住他比划了半天,哈洛不懂法语叫了翻译过来。老人说他家里有个十二岁的孙女,发烧三天了,问英军有没有军医。”
“然后呢?”
“哈洛带那个老人去找了军医。军医去看了那个小姑娘,是流感。给了退烧药和阿司匹林。”
约瑟夫没说话。
“哈洛全程陪着。”威尔金斯补充,“翻译说,哈洛在军医看诊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走,一直等到军医说退了烧才离开。离开的时候,他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块巧克力,是战备口粮里的,放在那个小姑娘的枕头边上。”
约瑟夫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威尔金斯。”
“在。”
“哈洛的纪律处分记录里,加一条,把今天下午的事写上。”
“加什么?违反了什么条例?”
“不是违反。”约瑟夫说,“是记一笔。将来如果他的记录上了军事法庭的桌子,法官需要看到全部。不只是坏的那些。”
威尔金斯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那个姑娘……被剃了头发的那个,今天有人去看过她吗?”
“神父说,她和她母亲今天一直在神父住所里没出来,吃了点东西。神父说,那个姑娘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
约瑟夫站起来拿起军帽。
“明天让翻译去问她,问她想不想暂时离开莱塞尔。如果她在这个镇上待不下去,后方有比利时红十字的难民收容站,我可以安排宪兵送她和她母亲过去。让她自己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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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约瑟夫来到镇北一家酒馆里,那是一栋两层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鹿角酒馆”,字体已经被风吹得褪色。
阿尔弗雷德已经到了,他约了约瑟夫今天一起喝一杯。他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酒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老板给两人端来一瓶红酒和两只玻璃杯,放下之后没说话,转身退到柜台后面。
两人沉默地喝完第一杯酒。第二杯倒上之后,阿尔弗雷德先开口。
“我父亲上周来信了。”
“嗯。”
“他六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咳嗽得厉害。他说他在战时撑着,是想看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快出来了,他也撑不动了。他要我战后回家,准备接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