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坐在房间的另一角,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整幕。
从科克斯开口请求,到卡特的拒绝,到哈定移开视线,到切斯特顿研究自己的袖扣。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很安静地把那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的最后一口吃掉,然后用餐巾在嘴角点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这短短几十秒里,扫过了会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科克斯。卡特。哈定。切斯特顿。安德鲁斯。
还有窗外那些正在吃黑面包的金丝雀。
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人。
他不是旧贵族,不是新兴阶层,不是那些战壕里的老兵,也不是那些还在车间里的女工。
他不站在科克斯那一边——他太清楚那些订单在前线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站在哈定那一边——他清楚那扇紧锁的门里面,到底关着多少东西。
他不站在卡特这一边——虽然他敬重卡特,但他不是卡特。
他甚至也不完全站在那些女工那一边——因为他知道,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些女工的女儿们,会走出厨房,走进投票站,走进议会,走进今天这间会客厅里,坐在哈定的位置上。
他谁都不是。
但正因为他谁都不是,所以他看得最清楚。
科克斯今天栽在了哈定他们的软钉子上。但科克斯这种人,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英国每一个工业小镇里冒出来。
他们会从战时订单里攒下巨额财富,然后用这些财富,一场一场地买哈定这种家族的庄园、画、书、头衔。
因为那些家族,这些坐在沙发上,正在被科克斯巴结的家族,他们正在失血。
他们的长子在法国,次子在加里波利,叔伯辈在美索不达米亚。等战争结束,那些庄园里,有一半会找不到一个有力气、有头脑、还活着的男性继承人。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科克斯巴结他们了。
是他们端着茶,陪着笑,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请科克斯出个价。
出个价,买下这片庄园,买下墙上这几幅画,买下书房里那套祖父留下的初版书。
最后再出个价,买下那个,再也没有儿子去继承的头衔。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金丝雀。
这些女工里,有相当多人已经没有丈夫了。
但她们在工厂里学会了一件事:她们可以靠自己一个月挣的钱,养活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在1914年8月之前,是一个普通英国女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现在她们知道了。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的女儿们,接下来会长成一种她们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她们的女儿们不会再愿意像她们的母亲、祖母、曾祖母一样,结婚,然后就一辈子留在厨房里。她们会要求上学,要求工作,要求工资,要求选举权。
而十一年之后,也就是1928年,她们就会得到选举权。
这个国家,正在静悄悄地换一副骨架。
战争是这个变化的催化剂。每一发从这家工厂运出去的子弹,每一枚由这些金丝雀填装的炮弹,都在前线杀德国人的同时,在后方杀着旧的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