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把这些东西,带到了这张沙盘上。
佩顿撑住了,他撑得比约瑟夫预想的要久。他的每一手都是对的,每一次应对都找到了那一刻,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但理论上的最优解,在一个错误的体系里,撑不了太久。
第七十分钟,佩顿放下了推演棍。
他的步兵主力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压着,炮兵阵地已经被迂回截断,补给线断了,他的整套体系,碎成了互相够不到的几块。
在推演裁判的规则里,这叫——
全面崩溃。
战术室里静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佩顿刚才在七十分钟里,以比平时快将近一倍的频率在思考。他没撑下来,但他撑的这七十分钟,是他这辈子在任何一场对推里,都没有输出过的强度。
他慢慢地把手从推演棍上松开。然后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他在整场推演结束后,说了他的第一句话:
“约瑟夫,你用一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战争观,打赢了我。”
战术室里安静了几秒。约瑟夫没有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桌的另一侧,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各处、代表着两军兵力的小方块。
那些方块,说明着这场推演的结局。
但不只是这场推演。
它们说明的是,在这所贵族军校里读了一辈子书的,那个最聪明的脑子,和一个从一百年之后倒着走回来的人,在同一张沙盘上较量了七十分钟之后,发生了什么。
佩顿开口了。
“你后半段用的那套打法……我把那个推进路线看了三遍,从头到尾,它的逻辑我能跟下来,我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约瑟夫。
“这套东西从哪里来的?”
“我读过的所有东西里没有它。这和克劳塞维茨的理论不一样,和约米尼的理论不一样。”
约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佩顿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弯腰从自己的包里,把那本战术手册拿出来,放在沙盘桌上。那本手册,他从来没有给桑德赫斯特的任何人看过。
他把它翻开,翻到其中的一页,推过去。
那一页上,是约瑟夫自己整理的几行字:
“决策速度,比决策质量更重要。对方的所有部署,都是在应对一个已经过时的战场状态。你每快一个循环,对方的兵力,就多一成在为不存在的威胁服务。”
佩顿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
约瑟夫沉默了一秒:“在马恩河的时候开始想的,在战壕里慢慢想清楚的。”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那套关于决策循环速度的东西,不是他推导出来的。
他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里,在一本叫《现代军事思想史》的入门教材里读到的。那本书在导论部分,用不超过两页的篇幅,简单地介绍了这个理论的出处,以及它如何在二十世纪中后期,改变了整个西方军事思想的走向。
此时推导出这套理论的人,还没有出生。
再过大约三十年,他才会在朝鲜半岛的空中战场上,从一场又一场的真实缠斗里,慢慢摸索出这套理论。
佩顿把那本手册翻到下一页。
然后下一页。
他的翻动速度越来越慢。在某几处,他停下来,把手指按在页面上,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有一次,他甚至把手册贴近台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约瑟夫没有打扰他。
最后,佩顿把手册合上。
“约瑟夫,你这本东西,任何一个教官看到,都会认为这是理论谬误。”
他停了一下。
“但我刚才在沙盘上输给了它。”
约瑟夫重新在沙盘桌对面坐下,“它有效,这就够了。”
佩顿摇摇头,“约瑟夫,你不明白。”
“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书,是我祖父年轻的时候,从德国一位老将军那里带回来的,讲的就是怎么打仗,怎么消灭敌人的主力。那本书,我从十三岁读到今天。我把里面每一个战例都背下来过。我一直以为,那本书里面讲的,就是战争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约瑟夫:“但你今晚让我觉得,那本书里讲的,只是一百年前的战争是什么。”
“而你在沙盘上刚才那七十分钟,打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一个词。
“下一场战争。”
约瑟夫没有说话。
佩顿拿起桌上的手册,“约瑟夫,这本笔记,我能借回去看几天吗?”
约瑟夫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拿去,看完再还我。”ru2029
u2029历史文日更八千确实有点吃力,因为还得查资料什么的,确实吃不消。今天还是三更,明天开始一天两更了,中午12点和晚上七点各一更。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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