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佩顿来敲他的门,他手里捧着那本战术手册,外面夹了一沓自己做的笔记。
进门之后,佩顿把手册放回桌上。
“我看完了。有几处不太明白,我想问问你。”
约瑟夫把笔放下:“坐吧。”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半。临走的时候,佩顿把手册还给约瑟夫,自己那沓笔记夹在腋下,在门口停了一下。
“约瑟夫,我父亲在伦敦有一批书。大部分是军事史,有一小部分是他年轻时从德国、法国带回来的。你如果想看,我下次回家给你带一些。”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贵族的私人书房,是这个圈子最里层的东西,外人连书名都不会知道。佩顿说要把那里面的书带一些给他,这是把门推开半扇,让他进来。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度致谢:“好,谢谢你。”
“不客气。”佩顿点点头,“你那本手册,我看了三遍了。”
佩顿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桑德赫斯特给学员放了半天假。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里挣扎出来,落在学院图书室的窗上,把木头桌面照出一片浅黄色的光。
约瑟夫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巴尔干战争地形研究》,那是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下来的。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已经不太新鲜,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在里面坐一下午的理由。
他旁边的长桌旁,坐着三个学员。
其中一个他认识。安德鲁斯,家在苏格兰,父亲有一大片庄园和几座煤矿。另外两个约瑟夫没太多印象,只知道一个家里在印度有产业,一个姓法兰西斯,家族在伯明翰经营纺织。
他们在聊天。
“……那你呢,安德鲁斯,战后你打算怎么办?”这是法兰西斯的声音。
“回家吧。”安德鲁斯的语气懒懒的,“我父亲年纪大了,那片煤矿以后是要交给我的,他一直催我尽快回去学着打理。我哥哥在法国,他应该也会回来,不过他不想接煤矿,他一直想去国会。”
“国会好啊。”法兰西斯笑,“你们家的人脉去国会,不费劲。”
“你呢,法兰西斯?”
“我爷爷希望我去家里工厂,但我想先在印度待两年,长长见识。我有一个堂兄在加尔各答,他说那边现在机会多得很。”
“那我跟你一起去。”第三个人笑着接话,“我父亲在那边也有一处茶园,说起来,我已经六年没回去看过了。”
三个人笑起来。
约瑟夫翻了一页书,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他只是在听。
他们说话的语气很轻松。“战后”这个词,在他们嘴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就像下个月的一次狩猎,或者复活节的一次家宴。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煤矿,纺织厂,茶园,国会的席位。
这些东西都在那里,从他们出生以前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回去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