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管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紫红色的光,雨水顺着破损的排水管往下淌,敲打着地面上一滩滩泛着油光的积水。
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黑,总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广告屏、路灯、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或者是从某扇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正在播放深夜节目的电视光。
但此刻,一条位于老城区的窄巷里,光正在消失。
不是灯坏了,而是有东西在吞它。
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本就不太亮,现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拧暗,昏黄的光圈一寸寸缩小,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噗,灭了。
紧挨着它的第二盏灯跟着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垂死的心电图,闪了几下,也灭了。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像多米诺骨牌,一盏接一盏地陷入黑暗。
黑暗从巷口往里蔓延,巷子深处,一个人影正在缓慢移动——鞋底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宽檐的黑帽压得很低,帽檐上斜簪着几朵玫瑰,花瓣的颜色在仅存的微光里看不太清,但能闻到味道,甜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玫瑰香,像葬礼上用的那种。
此刻,她正朝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铁门走去。门后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七十年代的建筑,墙体斑驳,窗框生锈,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外人路过最多瞥一眼,没人会注意,更没人会进去。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里不是一个废弃的居民楼。
对某些人来说,这里是永夜城最繁华的“地下市场”。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廉价烟草的焦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男人。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冷漠,像一尊蜡像。他看到玫兰妮走下来,没有让路,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玫兰妮停下脚步。
“邀请函。”男人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玫兰妮没有说话。她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玻璃瓶,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她将瓶子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端详了几秒。蜡封上没有标志,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文字。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玫兰妮伸手拔掉了瓶口的蜡封。
但那个男人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黑色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吞噬了原本的棕色虹膜,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下去,最终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地下市场的规模比地面上看起来大得多。这座废弃居民楼的地下,被人用几十年时间一点点挖空、加固、扩建,最终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通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厅室,每一间都有不同的用途——武器交易、情报买卖、人口贩卖、违禁药品流通……
此刻,最大的一间厅室里挤满了人。
军火贩子、情报掮客、黑帮头目、逃犯、叛徒,还有一些连身份都不能暴露的影子。他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交易——至少不是今晚。今晚,他们是来看“表演”的。
厅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覆盖着黑色的丝绒布。桌上立着六个透明的玻璃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里面的液体颜色也各不相同——有透明的,有淡蓝色的,有琥珀色的,有深紫色的,还有一个是几乎不透明的乳白色。每一个瓶口都用蜡封着,蜡上烙印着不同的符号。
桌后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地中海发型,肚子圆滚滚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是这个地下市场的主人,人称“胖叔”。他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不越界,从不拖欠,也从不问问题。
“各位,各位——”胖叔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声音不大,但厅室里的人立刻安静下来“感谢各位赏脸。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那六个玻璃瓶前,伸出手,像拍卖师介绍拍品那样,从最左边开始,依次点过去。
“这些,都是最近三个月在市面上流通的‘新品’。来源不明,成分不明,效果嘛——”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厅室正前方的墙壁上亮起一面巨大的投影幕,上面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质不太好,像是用手机拍的,画面在抖动,偶尔还会失焦。但内容很清楚——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被皮带绑住手脚,头低垂着。然后有人走进画面,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那个人拔掉瓶口的蜡封,将瓶口凑到年轻人的鼻子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涣散,嘴唇在急速颤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然后他开始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的嚎哭,嘴巴张得很大,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扁桃体。
画面快进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哭声渐渐小了——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五分钟。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被皮带勒出深深的红痕,椅子在地面上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不动了。头垂下去,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光了。
画面停止。
厅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那六个玻璃瓶。
胖叔没有阻止他们。他等了几秒,让这些人消化完刚才看到的东西,然后才开口:“这个视频是上个月在城南的一个仓库拍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七岁,身体没有任何基础疾病,接触这种‘香料’后,五分十二秒,脑死亡。”
他伸出一根手指:“五分钟。比海洛因快一千倍,比芬太尼快五十倍,比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致幻剂都要快。”
有人举手提问:“这东西怎么卖?”
胖叔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起来像是个街头贩子。
“不卖。”胖叔说。
厅室里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
胖叔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我不卖,是我没货。这六个瓶子,是唯一的样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问一件事——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来源?谁能搞到货,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有人问。
胖叔摇头。
“五千万?”
胖叔还是摇头。
“五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