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他预想过一百种见面的场景,构思过一千套应对的说辞,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多揣了一万个心眼子,生怕这位蜉蝣元老、千巧阁主给他设下什么陷阱。
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心理建设,甚至做好了对方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最坏打算。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无巧不成书面前的时候,所有的预想都落空了。
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颓废阴鸷的老人,会是一天前那个在主位上智珠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白发人。
一日之隔,判若两人。
那间厅堂不大,布置却极为考究。
韩昀一进门就被那股熟悉的气息攫住了——这里的陈设竟和盛京城那个会议厅一模一样。
左右各有四个矮几,分列两侧,每张矮几前都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标注着每个分部所属的位置。
千机阁、千术阁、千骄阁、千巧阁、青冥、玄鸦、赤练、白驹,八个名字,八个位置,分毫不差。
厅堂正前方是一个比两侧更为华丽的矮几,矮几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面是海天相交的景象,上方是蓝天白云,红日高悬,几只海鸥展翅飞过;
海面上一处突起的水柱向上喷起,水花四溅,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刚从深海中浮出。
而在水柱的下方,隐约可见一头巨鲸的轮廓,大半身体藏在水面之下,只露出一截深色的脊背,那脊背上竟然隐隐约约能看到三个似是而非的、高高举起的拳头。
韩昀走近了几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才发现这幅画的精妙之处
——那头巨鲸竟然不是用颜料画出来的,而是由无数个黑白两色的墨点构成的。
密密麻麻的墨点层层叠叠,远看是一头巨鲸,近看是无数个独立的点,每一个点都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汇聚在一起才成了这幅宏大的图景。
而在巨鲸的下方,海水中还有无数各色的墨点,拖着小小的尾巴,从四面八方朝着巨鲸的方向靠拢过来。
那些墨点五彩斑斓,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是深海中的鱼群在迁徙,又像是夜空中的流星在汇聚。
韩昀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幅画的真谛。
那些无数的墨点,就像《星途》中的玩家,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像大海中的浮游生物,渺小、脆弱、转瞬即逝。
可是当这些浮游生物团结在一起的时候,就能组成海洋中最强大的生物,一头让所有人为之震颤的巨鲸。
蜉蝣。众生皆蜉蝣,齐心震山海。
这八个字,在这幅画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但韩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在这幅画里看到了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那些墨点组成的可以是巨鲸,也可以是披着铠甲的螃蟹,可以是慢悠悠划水的海龟,可以是深海中的强大掠食者,也可以是为海洋提供生机的小鱼小虾。
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某一种生物,而是那片海洋本身。
蜉蝣的前辈们都想着团结起来做一头巨鲸,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强大,让所有人都畏惧他们的力量。
这更是无巧不成书的执念,他要做那头巨鲸,要做海洋中最强大的存在,要让所有人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背影。
可是韩昀更看重的是那片海。
海水滋养了万物,静时万里无波,动时惊涛骇浪。
它可以容纳一切,也可以摧毁一切。
它可以是一滴不起眼的水珠,也可以是覆盖整个世界的汪洋。
这才应该是蜉蝣的未来——不是成为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成为那个托举一切的、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太久,久到两个醉鬼的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啦啦啦……”
炼石成金和无巧不成书两个人侧卧在矮几旁,东倒西歪,手里各抓着一个酒壶,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
他们的歌声粗粝而高亢,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和歌曲本意的那种看淡世事、笑对人生的坦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歌声里唱出的不是豪情,不是洒脱,而是一种无尽的遗憾与悲怆,是对过往岁月的深深怀念,是壮志未酬的惆怅与不甘。
韩昀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
他注意到炼石成金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对着白发人苦心劝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两个老人就是纯粹地在喝酒,在唱歌,在回忆往昔,在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里笑得前仰后合。
炼石成金侧卧在矮几旁边,身体歪歪斜斜的,那四条手臂毫无章法地搭在不同的地方,一只撑着脑袋,一只搁在膝盖上,一只攥着酒壶,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无巧不成书的酒壶旁边,三根手指正在鬼鬼祟祟地往壶嘴上摸。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但语气里的亲昵和随意,分明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兄弟吹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千机阁主所在的那个位置,手指在空中戳了几下,像是在戳那个不在场的人的脑门,“哈哈哈,当初萧山那小子每次喝酒都偷奸耍滑。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我早就把鞋子塞到他嘴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张滑稽的脸上满是笑意,但那双小墨镜后面的豆豆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怀念,那是遗憾。
那是一个老人提起故人时才会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无巧不成书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挂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也不擦。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红了还是哭红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大声,像是怕对方听不清。
“嘿嘿,当初老会长称赞你和我是蜉蝣双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像是在勾勒那个回不去的年代。
“十五年过去了,我搞出了大家伙,驰骋海洋不在话下。你呢?你钻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新设计?你早落伍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较劲,又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看炼石成金的时候,那种目光不是一个落伍者看一个成功者的嫉妒,而是一个还在原地的人看一个走远了的人时,那种又欣慰又失落的神情。
炼石成金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他的笑声里有得意,有炫耀,但更多的是一种“你小子还敢提这个”的戏谑。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的大家伙呢?还不是被那小子弄沉了?我都听说了,嘿嘿!”
炼石成金故意把“大家伙”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欢快,
他笑得弯下了腰,四只手臂在空气中乱挥。
“现在你如果说你有大家伙,不会是你身上的吧?那你可就更比不上我了。”
炼石成金的语气变得更加放肆,眼睛往无巧不成书的腰腹部位瞟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男人之间才有的、下三路的默契,“我们族群生命力更长,那方面更强。现在你撒尿都湿鞋子了吧!”
这话说得粗俗至极,但从炼石成金那张滑稽的嘴里说出来,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喜感。
他不是在羞辱对方,而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不设防的方式,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能开这种玩笑的,才是真正的兄弟。
无巧不成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气是真怒还是假装都分不清了,但语气里的那种“你给我等着”的较劲是实打实的。
他用力地把酒壶往矮几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
“滚粗!”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这怪样子,有几个女人看得上?我告诉你,我上个月我还……”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到炼石成金耳边,不知道嘀咕了几句什么。
炼石成金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四只手臂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无巧不成书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像是两个偷到了糖吃的小孩子,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把满屋子的阴郁都冲散了几分。
韩昀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笑得像个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笑声渐渐平息,才向前走了几步,抱拳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晚辈见到长辈时的恭敬,也有一种看到两位老人释怀之后的放心。
“见到两位已经释怀,我也就放心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无巧不成书的脸就拉了下来。
那张刚才还笑得像个孩子的脸,瞬间变得阴沉沉的,像是一块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落在韩昀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种“你少在这假惺惺”的不耐烦。
“放心?”
无巧不成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薄的、阴阳怪气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龙头如今整合蜉蝣八部,这是要来刺激我这个失败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确实可以放心了。”
他的语气是讽刺的,但他的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落寞。
韩昀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这个老人,已经没有了一天前那种智珠在握的气场了。
他的失败不仅仅是行会战上的失败,更是信念上的崩塌。
他坚持了一辈子的路,韩昀告诉他走不通;
他谋划了那么久的计划,被一个年轻人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愤怒和阴阳怪气,不过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炼石成金在矮几后面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你也是跨过几个时代的老前辈了,还跟小孩子这么较真?”
炼石成金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臂按住了无巧不成书的手腕。
“再说了,他能打败你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吗?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你我应该庆幸,他依旧是在我们这边!”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那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昀再怎么能折腾,他还是蜉蝣的人,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
比起被外人打败,被自己人超过,难道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