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佛光,比往日暗了许多。
金蝉子站在大雷音寺外,抬头看着那一层层垂落下来的佛光,眉头却怎么都舒展不开。
他太熟悉这里了。
熟悉到哪一道钟声该在什么时候响起,哪一尊罗汉诵经时会慢半拍,哪一盏莲灯的火焰会偏向西边,他都清清楚楚。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的大雷音寺,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被人硬生生捂住嘴的山。
“金蝉子。”
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蝉子回头,看见观音踏莲而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只是眼底藏着的冷意,已经遮不太住。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尊者。”
观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停了片刻。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
不重。
却像是扎在莲心里的一根刺。
观音微微皱眉,声音放轻了些:“心魔又动了?”
金蝉子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尊者不必担心。”
“贫僧只是想起,那猴子在花果山说过一句话。”
观音眼神微冷。
她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孙悟空三个字。
可金蝉子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仍旧缓缓说道:“他说,恐惧也是众生。”
观音脸上慈悲之色微微一僵。
金蝉子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尊者,你说,若连恐惧都被他收了去,那佛门还能渡什么?”
观音袖中的手指轻轻一紧。
她看着金蝉子,忽然有些不悦。
这不是她熟悉的金蝉子。
过去的金蝉子,哪怕质疑,也质疑得锋利而清醒。
可如今,他每一次提起孙悟空,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乱。
这不对。
佛门可以愤怒,可以失利,可以暂退。
但不能乱心。
尤其是金蝉子不能乱。
“金蝉子。”
观音声音沉了一点,“你今日要做的,不是想那猴子说了什么,而是让凡国知道,他说得再好,也挡不住圣人怒火。”
金蝉子眸光微动。
观音走到他身侧,抬头看向大雷音寺深处。
“凡人最怕的,不是妖魔。”
“是明知道有大祸临头,却无人替他们挡。”
“花果山说众生可选,可凡人真的选得起吗?”
她转头看着金蝉子,一字一句道:“你今日去问他们。”
“问他们愿不愿为妖族而死。”
“问他们愿不愿为封神榜旧魂承受圣人门庭的怒火。”
“问他们,若孙悟空败了,谁来给他们收尸。”
金蝉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转过去。
转到第七颗时,指尖忽然停住。
“尊者。”
“嗯?”
金蝉子低声道:“这些问题,都是真的。”
观音看向他。
金蝉子抬头,眼底黑气又浓了一点,却也多了一丝锋利。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最伤人。”
观音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去吧。”
“无遮法会已经开了。”
……
西牛贺洲边境。
一座临时搭起的巨大法坛,悬在云海与凡城之间。
法坛之下,不止有僧众,还有各国使者。
祭赛国、西梁女国、朱紫国,还有许多曾经被花果山地脉庇护过的小国,都派了人来。
他们不是来投佛门的。
至少许多人心里不是。
他们只是怕。
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国主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玉牌,指节都攥白了。
旁边年轻臣子压低声音:“陛下,咱们真要听吗?花果山那边若知道……”
老国主瞪了他一眼,声音发颤:“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圣人法旨压天庭,佛门开无遮法会,玉虚宫又下诛妖檄。”
“咱们一个凡国,夹在中间,连喘口气都要看天色。”
他说着,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冷汗。
“我不是要背叛花果山。”
“我是怕啊。”
年轻臣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