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北境，年年被草原骑兵骚扰。他们来去如风，抢了就跑，朕的大军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每年光是被抢走的粮食、牲口和人口，就够朕心疼半年的。”李启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节捏得发白，“现在朕有了你的枪，朕要彻底解决北境之患。”
方炎看着地图，沉默了。
他上辈子是个军工人，不是军事家，但他比谁都清楚，单纯靠一种武器是改变不了战争形态的。草原骑兵之所以难打，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的机动性和生存能力太强。你能在三千步外打死一个骑兵又怎样？人家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你一把枪能打几个？
但这话他不能直说，至少不能现在说。
“陛下圣明。”方炎先恭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枪虽利，但终究只是兵器。臣可以给陛下造一百把、一千把这样的枪，但如果没有会用的人、没有合理的战法、没有稳定的后勤，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李启明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陛下要做的大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臣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银子。更重要的是，臣需要陛下的信任。”方炎抬起眼睛，直视着皇帝，“完完全全的信任。”
寝宫里安静了。
龙涎香袅袅升起，在烛光中变幻着形状。李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方炎，方炎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忽然，李启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笑，更像是两个棋手在对弈之前互相打量时露出的那种笑。他弯下腰，凑近方炎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方炎，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到底是不是神仙？”
方炎一愣：“臣不是。”
“那你怎么会造出这些东西？”李启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朕让人查过你的底细，你十六岁进军器监当学徒，之前没有任何人教过你这些东西。你像是突然之间就会了，突然之间脑子里就多了无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方炎张了张嘴，差点就要说出那个词——穿越者。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说。穿越比神仙更让皇帝难以接受。神仙好歹还是这个世界的产物，穿越者意味着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更强大的世界存在，那皇帝在这个世界的权威就变得毫无意义。
“臣只是……偶尔有些灵感。”方炎斟酌着说，“祖上曾传下一本奇书，书中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机关之术，臣少时翻阅，不求甚解，近些年才渐渐领悟。”
李启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没有追问。
“好，朕信你。”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今日起，朕升你为军器监少监，兼领神机营总教习，每年拨款五十万两，给你三年时间，为朕打造一支无敌之师。”
五十万两，三年，一支无敌之师。
方炎跪地谢恩，心里却在苦笑。五十万两听着多，真要做起来，连开个膛线拉床都不够。他需要的不是银子，是时间，是把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从零到一搭建起来的时间。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能拒绝。
“臣，领旨。”
出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方炎走在空旷的长街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神机营、五十万两、三年——这些数字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勾画出一张庞大的规划图。
首先需要的是标准化。这个时代的工匠造东西全凭手感，十把弩有十个尺寸，零件不能互换。他必须建立一套公差体系，从最简单的卡尺和量规开始。
其次需要的是人才培养。他一个人就算三头六臂，也造不出足够装备一支军队的枪械。他需要带出一批徒弟，教会他们看图、量尺、操作机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完整的供应链。钢铁、铜、铅、硫磺、硝石、木炭，每一样材料的品质都直接影响最终产品的性能。他需要改良炼钢工艺，需要提纯火药原料，需要开发新的合金配方。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工程。
而方炎只有三年。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身后有脚步声。方炎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的手铳，猛地转过身去——
是李清寒。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刀，像是半夜就出来了，一直在宫门外等着。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方炎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不是警觉，不是算计，而是——
担心。
货真价实的、毫无掩饰的担心。
“你没事吧？”李清寒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方炎。
方炎把手从手铳上移开，笑了：“我能有什么事？皇上请我喝茶聊天，还升了我的官。”
“升官？”李清寒皱眉。
“嗯，军器监少监，外加神机营总教习。”方炎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上要打造一支无敌之师，给我三年时间，五十万两银子。”
李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方炎，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被皇上这样重用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方炎侧过头看着她。
“刑部尚书赵明远，被皇上委以重任整顿吏治，风头一时无两。两年后，被以‘朋党’之名下狱，全家流放三千里。”李清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再上一个，兵部侍郎钱伯庸，被皇上钦点主持北境军务，一年后战事失利，被砍了脑袋。再上上一个——”
“够了。”方炎打断她。
李清寒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神在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方炎当然明白。功高震主，自古就是臣子的催命符。更何况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力量。皇帝现在需要他，所以给他高官厚禄；等皇帝觉得自己掌握了这门技术，或者找到了能替代他的人，他的死期就到了。
除非——他让皇帝永远需要他。
“清寒，”方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李清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方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晨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吹动李清寒鬓角的碎发。这个女人是大梁安插的暗探，是他的监视者，是他的枷锁，可在此刻，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方炎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担心一个人的女人。
“放心，”方炎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李清寒站在原地，看着方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方炎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皇帝、朝廷、北境的草原骑兵，还有李清寒——所有这些人和事，都因为一把枪的出现，被推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而他，方炎，一个穿越过来的军工人，就是那个推手。
回到军器监，方炎第一件事不是补觉，而是铺开纸笔，开始画图。
他画的不是枪械图纸，而是一座兵工厂的总体规划图。炼钢炉、水压机、镗床、铣床、拉床、检验室、靶场、仓库、barracks——每一项设施都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建造要求。
这是一张雄心勃勃的蓝图。
方炎上辈子在建军工厂的时候，曾听老厂长说过一句话：“造枪容易，造体系难。枪是一时的，体系是一世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造一个体系。
画到一半的时候，李清寒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了。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图纸，没看懂，但也没有多问。
“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睡了。”
方炎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完，又埋下头去画图。李清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方炎，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方炎抬起头。
“今天早朝，工部侍郎王进忠上了一道密折，参你‘私造禁器，惊扰圣驾，图谋不轨’。”
方炎挑了挑眉：“皇上怎么说？”
“皇上把密折留中了。”李清寒说，“但王进忠没有罢休，他联络了七八个御史，准备联名弹劾你。”
方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王进忠这人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他背后的势力。工部、户部、御史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器监官员，这道弹劾足以要他的命。但现在不同了，他有皇帝的尚方宝剑——不对，是“镇天”——在手。
“清寒，”方炎睁开眼，“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进忠的侄子，那个在神机营当差的人。”
李清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你想从神机营打开突破口？”
“不是我打不开，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方炎拿起桌上的一颗子弹，在烛光下端详着，铜壳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皇上让我兼领神机营，我就有资格管神机营的人。神机营里有什么猫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李清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方炎，你变了。”
“嗯？”
“你刚进军器监的时候，什么争斗都不想参与，只想安安静静做你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你开始布局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清寒，不是我想变，是这个世界逼着我变。我可以不害人，但我不能让人害死我。”
李清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方炎重新拿起笔，正要继续画图，目光忽然落在图纸的某个角落——那是他为未来的兵工厂预留的一块空地，紧邻着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在图纸上，这块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
“预留——火药实验室。”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写的东西，记录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他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和思考。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是他用简体字写的：
“技术的扩散是不可逆的，但技术的扩散路径是可以设计的。控制路径，就控制了一切。”
方炎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草原上，一个骑着骏马的黑影正朝着大梁的方向疾驰而来。他背上负着一支折断的箭，箭杆上刻着一个狼头——那是草原十八部中最大的一支，苍狼部的徽记。
箭杆上绑着一封血写的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南边出现了会喷火的铁棍，一响就能打死三百步外的人。苍狼部三个勇士，一响就死了三个。——苍狼部，铁木儿。”
晨风呼啸，马蹄声碎。
没有人知道，这把枪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而方炎对此一无所知。他此刻正伏在案前，为一个崭新的时代，绘制第一张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