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 / 2)

他不打算等皇后来救了。

一个敢孤身犯险来跟戴罪之臣说这番话的皇后,一个不想让大梁亡国的皇后,一个远比她丈夫清醒的皇后——她在这深宫里,日子一定比他还难。

方炎走到桌前,把之前画的图纸全部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里。火焰吞噬了那些工整的线条和精确的数字,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他拿起一支新的炭笔,铺开一张新的纸。

这一次,他要造的不是枪。

他要造的是一个能让大梁起死回生的怪物。

三个月后。

内造办处那间废弃作坊的门终于打开了。

当先走出来的是方炎。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工服上满是油污和铁锈,乍一看像个在破庙里蹲了三年的乞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两个侍卫抬着一张沉重的铁桌案走了出来。桌案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

“请陛下移驾。”传旨太监的声音在殿前响起。

皇帝李渊在龙椅上坐立不安,头上的冕旒珠子晃得比平时更厉害了。他不想来,是真不想来。这三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就梦见方炎造出了什么更吓人的东西,把那东西对准了他。

但皇后沈婉清就坐在他旁边,轻声对他说了一句:“陛下,若不来,便是怕了。”

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没怕,硬着头皮来了。

满朝文武也来了,黑压压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窃窃私语。周崇山站在最前面,目光紧盯着那块黑布,眼中满是期待。方太傅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如常,只有方炎注意到他爹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炎走到殿前,跪下,磕头。这次他跪得干脆利落,头磕得砰砰响。

“罪臣方炎,奉旨三月期限已满,十把火器,已造完毕,请陛下验看。”

皇帝还没说话,周崇山先开了口:“方炎,十把火器何在?”

方炎站起来,走向那张铁桌案,手搭上了黑布的边缘。他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皇后。

沈婉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但方炎注意到她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诸位大人,”方炎说,“罪臣要献上的,不是十把火器,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黑布掀开了。

阳光落在桌案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东西上。一片死寂。

太和殿前站了几百号人,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事物去描述的东西。

那东西的主体是一根长长的铁管,比人的手臂还粗,被固定在两个精密的铜质支架上。铁管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螺纹和刻度,支架下方是一套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侧面挂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弹仓。整体造型古怪到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地步,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活物,被强行封印在了钢铁的身躯里。

方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罪臣斗胆,请陛下移步箭场一观。”

皇帝不想去。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不要去。但皇后站了起来,伸出手,他也只好站起来,跟着往箭场走。

箭场在太和殿东侧,原本是皇帝检阅禁军骑射的地方,方圆五百步,两侧立着稻草人和木靶。方炎让人在箭场的最远端,也就是离起点足足四百步的地方,竖了一块三寸厚的铁板。

四百步。

朝臣们看到那块铁板的位置,炸开了锅。当世最强的硬弩,有效射程也不过两百步,四百步外别说射铁板了,连稻草人都射不穿。这个方炎怕不是疯了?

方炎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那台怪物的后面,蹲下身,开始操作。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确——摇动侧面的手柄调整角度,转动刻度盘校准方向,拉开击发机括,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子弹。但和之前那把枪用的圆形铅弹不同,这颗子弹是锥形的,像一枚拉长的弹头,尾部带着一圈精密的铜环。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方炎将子弹压入弹仓,合上机括,然后站到了那台怪物的侧面。他的右手握着一个手柄,左手按在一个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诸位大人,”他说,“请捂住耳朵。”

皇帝捂住耳朵的那一刻还在想,为什么要捂住耳朵?

然后方炎扣下了扳机。

没有弓弦的震颤,没有机括的沉闷响声,而是一声炸雷般的轰鸣。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皇宫都在颤抖,大到太和殿屋檐上的琉璃瓦哗啦啦掉下来好几片,大到广场上的白鸽齐刷刷飞上天空,遮天蔽日。

浓烈的白烟从铁管中喷涌而出,呛得前排的朝臣连连咳嗽。但没有人后退,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箭场最远端,四百步外。

那块三寸厚的铁板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不,不是洞。是贯穿。子弹穿透了三寸厚的铁板,去势不减,又飞出去数十步远,深深嵌入了箭场尽头的土墙里。铁板上那个洞的边缘光滑如镜,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捅穿的一样。

死寂。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然后,兵部尚书周崇山第一个动了。他快步走向那块铁板,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到了跟前,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穿过那个洞,指甲碰到了另一边同样光滑的铁壁。

他转过身,看向方炎,眼眶发红。

“多少?”他问。

方炎知道他在问什么。

“理论射程一千二百步,”方炎说,“有效射程八百步,可穿透任何已知甲胄。若装配开花弹头,杀伤半径可达十五步。”

顿了顿,补了一句:“八百步内,百发百中。”

周崇山的眼眶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对着皇帝跪了下去。

皇帝没看见他跪。

因为皇帝已经站不住了。

李渊靠着皇后的肩膀,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是假装的,是真抖,抖得头上的冕旒珠子哗啦啦作响。他的嘴唇在动,方炎离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方炎觉得自己大概猜得到。

因为他在那把枪身上刻了四个字。

不是他的名字,不是大梁的年号,而是一句所有人都看得懂的话。

“此物无双,唯吾能用。”

方炎垂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得意,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危险的笑。

三百多斤重的家伙,没人知道怎么制造,没人知道怎么使用,没人知道怎么维护,更没人知道——它其实只能发射三颗子弹。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然后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向站在皇帝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皇后沈婉清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方炎读出了她的唇语。

“等着。”

方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跪好,姿势端正,表情恭顺,像一个真正的好工匠在等待皇帝的嘉奖。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为什么周崇山的反应那么快?一个兵部尚书,在看到一件颠覆性的武器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精准地问出“有效射程”“杀伤半径”这些专业术语。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是谁告诉他的?

方炎又看了一眼皇后。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他造枪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那皇后来作坊里跟他说的那番话,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她说不想让大梁亡国。

她说他造的是希望。

她说三个月后会想办法保他。

可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保他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确定皇帝会留下他的命呢?如果她来见他,对他说那些话,目的根本不是提醒他,而是——

测试他。

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的脑子,测试他到底值不值得被留在棋盘上。

方炎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这样,那从他在牢里拼出第一把枪开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选择,都在某人的预料之中。他以为自己是在走自己的路,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他前面铺好了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皇后。

沈婉清已经转过了身,正在和皇帝低声说话,姿态端庄,神情温柔,像任何一个贤惠的妻子在安抚受惊的丈夫。方炎看到的,只是她的一个侧影。

那个侧影美得像一幅画。

方炎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读出的那两个字真正的含义。

“等着。”不是“等着我来救你”。

而是“等我下完这盘棋。”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风很大,吹得殿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方炎跪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膝盖上了。

他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被他用来刻“此物无双,唯吾能用”的錾子,是作坊里原来就有的。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拿来用了。但现在他回忆起来,那錾子的刀刃磨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废弃作坊里应该有的东西。

有人在故意给他留下好用的工具。

有人在故意让他的工作顺利。

有人在故意让他造出这把枪。

有人在故意让他刻上那句话。

有人在故意让所有人看到那句话。

然后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把枪只有方炎能用。于是方炎就不能杀。于是方家的九族就莫名其妙地保住了。

一个既保住了方家,又让皇帝得到了一件大杀器,还让周崇山为首的军方势力归心,同时还让满朝文武见识了天家威仪的——

一举四得的局。

方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变了。不再是危险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害怕,是感激还是愤怒。

他的双手被侍卫按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接受神明的恩赐。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汉白玉地面上,无声地划下了两个字。

皇。后。

那两个字很快就被风吹落的树叶盖住了。

而方炎的心,就像那阵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将往何而去的风,在九重宫阙的层层殿宇之间,再也找不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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