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 / 2)

方炎永远记得那个午后。

御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时,他正蹲在炭火炉前,手里捏着一根铁棍翻来覆去地烧。火星子溅到龙袍上,烫出好几个窟窿眼,他也没空理会。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焦糊味,御书房原本那股上好的龙涎香早就被熏得没了影。

“方炎!你他妈到底在朕的御书房里干什么!”

皇帝赵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他今早才接到暗报,说方炎昨夜偷偷潜入御书房,至今未出。起初他还以为是刺客,吓得把禁军统领骂了个狗血淋头,结果冲进来一看,好嘛,这位爷正拿他的紫檀木大案当工作台,满桌子的图纸和铁屑,他那套心爱的端砚笔搁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方炎头都没抬,把手里的铁棍又往炭火里塞了塞。那铁棍烧得通红,映得他整张脸都泛着妖异的红光。他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含混不清地说:“陛下稍等,这炉火候正关键呢。”

“朕稍等?”赵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点着他,“你把朕的御书房弄成了铁匠铺,你让朕稍等?朕的江山是不是也要稍等?”

方炎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剑眉星目,偏偏沾了满脸的炭黑,活像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小鬼。他冲皇帝咧嘴一笑,白牙在乌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晃眼:“陛下,您不是一直想要个能千里取人首级的东西吗?臣这就快给您做出来了。”

赵佶一愣。他确实说过这话。上回朝会,北境传来急报,说是北狄那个号称“射雕手”的将军又在边境连挑了大梁三座城池。那厮每次出战都站在射程之外,用一张三石硬弓射杀城头的守军,嚣张得不可一世。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赵佶气急了拍着龙椅喊了一句:“谁能给朕弄个能千里取他首级的东西,朕把半个江山分给他!”

话是气话,但架不住方炎当真了。

方炎是谁?工部最不起眼的一个小主事,从七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折腾,三天两头往工部衙门搬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今天是个能自己走的木牛,明天是个能飞三尺高的纸鸢。同僚们都拿他当笑话看,说他是个不开窍的痴人。

直到三个月前,北境战报传回京城,满朝震恐,方炎却跑到宫门口敲了登闻鼓。

“臣能解北境之危。”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被当成疯子轰了出去。

但他没走。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到了第四天,禁军都认识他了,远远看见他就开始轰人。第五天,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御前。赵佶正被北境的战报烦得焦头烂额,一听有个疯子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反倒来了兴趣:“让他进来。”

方炎进了御书房,往地上铺了一张图纸。赵佶看了一眼,没看懂。那图纸上画的既不是城池图,也不是兵阵图,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和符号,像是什么东西的剖面。

“这是什么?”赵佶问。

“臣称它为‘火铳’。”方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长管状物体,“此物以火药为引,可在三百步外洞穿铁甲。若臣能将其改良,射程可达千步之遥。届时莫说一个射雕手,便是十个百个,也只需一扣扳机的事。”

赵佶当时就笑了。三百步?千步?大梁最强的神臂弓也不过二百步的射程,这小子一张嘴就是三百步,还洞穿铁甲?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赵佶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好奇心重。越是离谱的事,他越想看看究竟。于是他随口说了句:“行,那你就试试。要人要物,朕都给你。”

方炎要了御书房。

赵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臣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方炎一本正经地说,“工部衙门人多眼杂,臣的东西要是被人偷学了去,那就不值钱了。御书房守卫森严,最是安全。”

赵佶差点没被他气死。御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重地,岂能容一个七品小官在里面打铁?但他转念一想,反正也不信方炎真能做出什么名堂来,等他自己折腾几天没结果,自然就灰溜溜地走了。于是竟真的点了头,把御书房东侧的暖阁划给了方炎。

这一折腾,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赵佶每次路过暖阁都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偶尔还伴着几声爆炸,把门窗震得嗡嗡响。他派太监去看了几次,回来都说方主事在里面又是打铁又是配药的,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赵佶摇摇头,心想这人怕是真的疯了。

直到今天早上,暗报说方炎昨夜开始就没出过暖阁,而且把门从里面反锁了。赵佶这才觉得不对劲,亲自带人来看。

“你说你快做好了?”赵佶看着蹲在炭火前的方炎,忍不住又问了句。

方炎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条状的物件,那东西大约两尺来长,通体漆黑,由数节精铁管拼接而成,前端是一个圆润的管口,后端则是一个形制古怪的木托。整个物件造型流畅,浑然一体,完全不像是手工打造出来的,倒像是老天爷直接捏出来的。

赵佶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不上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形的狰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战栗,仿佛一个凡人突然看见了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火铳?”赵佶的声音有些发紧。

“准确地说,”方炎将那东西横在身前,手指轻轻抚过那根漆黑的铁管,“臣称它为‘大狙’。狙者,伏击也。千里之外,一击毙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佶脊背发凉。

“陛下要不要试一下?”方炎抬起头,冲皇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佶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禁军统领李清寒却往前迈了一步。

李清寒,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禁军统领,年仅二十三岁便统领三千禁军。此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据说十八岁时便已打遍京城无敌手。但他最出名的却不是武功,而是那张永远冷得像冰窖的脸。禁军中私下叫他“活阎王”,说他会笑的那一天,大概就是大梁亡国的那一天。

此刻这位活阎王正盯着方炎手里的东西,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那东西看穿。

“这就是你说能解北境之危的东西?”李清寒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方炎点点头。

“让我试试。”李清寒伸出手。

方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狙递了过去。李清寒接过的瞬间,手臂微不可察地一沉——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他单手托起,顺着铁管的方向看去,发现前端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片,隐隐约约能将远处的景物放大几分。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块水晶片。

“臣称它为‘瞄准镜’。”方炎凑过来解释,“通过这个,可以看到很远之外的东西。再加上臣刻在管身上的刻度标记,就能计算出距离和弹道。”

弹道?李清寒没听懂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他将大狙举到眼前,透过那块水晶片看向远方。御书房的位置极好,从暖阁的窗户望出去,能一直看到皇城外的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但透过这块水晶片,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脸上的褶子,看见了巷口一个偷东西的小贼把手伸进路人袖袋的全过程。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他整个人突然飞到了空中,俯视着整座京城。

李清寒放下大狙,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色依旧冷得像冰,但握着大狙的手指微微发白。

“射程多远?”

“目前这个版本,有效射程六百步。”方炎比划了一下,“但要对付那个射雕手,六百步还不够。那厮每次都在城头七百步外放箭,臣得再把射程往上提。”

“六百步还不够?”赵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大梁最强的神臂弓才二百步,你这东西六百步了还嫌不够?

“陛下,”方炎正色道,“战场上的事,差一步就是生死。射雕手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他能在所有人都打不到他的地方打你。要想破他,就必须站在比他更远的地方打他。这叫一寸长,一寸强。”

一寸长一寸强,这话赵佶倒是听懂了。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出八百步的?”

方炎伸出三根手指:“再给臣三个月。”

“三个月?”赵佶皱眉,“北境能撑三个月吗?”

“那陛下给多久?”

“一个月。”

“太赶了,”方炎摇头,“做这东西不是打把菜刀,每一个零件都得精雕细琢。尤其是这根枪管,必须在炭火中反复锻打上千次,才能保证内壁光滑,弹道笔直。稍有偏差,打出去的不是子弹,是笑话。”

赵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让方炎后背一凉。

“行,那就三个月。”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朕要李清寒跟着你。”

方炎愣住了,转头看向李清寒。那位活阎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臣不需要护卫……”

“不是护卫,”赵佶打断他,“是看着你。你这东西要是真做成了,那就是大梁最大的秘密。李清寒是朕最信任的人,有他在你身边,朕放心。”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李清寒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有一种直觉,这位禁军统领留在他身边,绝不是“看着”那么简单。

“行吧。”方炎叹了口气,蹲回炭火前,继续往炉子里添炭。

李清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今天第一次见到方炎,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把叫“大狙”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看见那把大狙的第一眼起,他的心底就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个东西,这个叫方炎的年轻人,会彻底改变一切。

改变什么呢?他当时还说不上来。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方炎没想到,李清寒这个人比他手里的大狙还难伺候。

头三天,这位活阎王就站在暖阁角落里,跟根柱子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方炎当他不存在,该打铁打铁,该配药配药,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到了第三天夜里,方炎实在累得不行,往地上一躺就准备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地上凉。”

方炎睁开眼,看见李清寒正站在他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嫌弃。

“那怎么办?陛下又不给臣派床。”方炎打了个哈欠。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扛着一张行军床回来了,往地上一撂,依然是那副棺材脸:“别死了。陛下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拿我问罪。”

方炎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活阎王也没那么可怕,顶多就是个嘴硬心软的闷葫芦。

但这只是他最初的想法。

到了第五天,方炎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那天他在调配火药,这是整个大狙制作中最危险的环节。普通的火药配方他一早就掌握了,但要达到八百步的射程,就必须提高火药的燃速和爆压。他在脑子里反复推算了很多遍,最后确定了一个新配方——硝七磺一炭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他把硫磺和木炭按照比例称好,最后拿起硝石。硝石的用量最大,也是整个火药威力的核心。他的手很稳,一克一克地往研钵里加,眼睛紧盯着自制的天平,不敢有丝毫马虎。

但就在他准备将硝石倒入混合钵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炎抬头,看见李清寒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依然是冷冰冰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谁给你的配方?”李清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自己算的。”方炎下意识回答。

“你算的?”李清寒的眼神变得更危险了,“这种配方,你怎么算出来的?”

方炎这才反应过来,他说漏嘴了。在这个时代,火药的配方还是工匠们口口相传的秘密,最先进的配方也不过是硝六磺一炭三,威力只能把一个小陶罐炸开。而他刚才报出的硝七磺一炭二,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配方。

“我……多试了几次。”方炎试图糊弄过去。

“多试几次?”李清寒松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上。他的眼神极其敏锐,甚至不需要仔细翻看,就已经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实——方炎手里的硝石,不是普通的硝石。

那是经过提纯的。

硝石提纯,这四个字放在这个时代,相当于一个人徒手造出了永动机。普通的硝石含有大量杂质,直接用于火药威力大减。而方炎手里的硝石,纯度之高,李清寒从未见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炎掌握了一种失传已久的提纯工艺,或者说,一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

“你到底是谁?”李清寒盯着方炎的眼睛。

方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我就是方炎啊,工部主事,从七品,月俸十二石……”

“我不是问你的官阶。”李清寒打断他,“我是问你,你从哪里来?”

这句话问得奇怪。一般人被问“从哪里来”,无非就是问籍贯、出身。但李清寒问的不是这个,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问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方炎沉默了。

他能怎么说?说他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另一个时代?说他是穿越的?别说李清寒信不信,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像个疯子。

“李统领,”方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您只要知道,我做这些东西,是为了大梁,为了陛下,为了北境那些被射雕手屠杀的百姓。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这不重要。”

“重要。”李清寒的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让我看着你,不光是看你做东西,更是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要是来历不明,我就有理由把你关进天牢,严刑拷打,直到你说出实话为止。”

方炎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知道李清寒不是在开玩笑,这位活阎王说到做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暖阁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方主事,李统领,陛下急召。”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李清寒冷冷地看了方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方炎松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他心里清楚,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但李清寒的怀疑不会消失。只要他还在做这把大狙,那个冷面阎王就会一直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御书房里,赵佶的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封急报,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送到的。方炎和李清寒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敲了敲那封急报,说:“北境又来消息了。射雕手上个月连破三城,这个月更猖狂了,直接带人摸到了太原城下。”

方炎皱眉:“太原?那不是大梁的北大门吗?”

“没错。”赵佶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太原若失,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直捣京城。朕昨晚一夜没睡,就在想这件事。”

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方炎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方炎,你的大狙,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方炎感受到了天子手指的力度,那是一种将全部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陛下,枪管还需要最后一次锻打,火药也已经调配完毕。再给臣五天时间,五天之后,臣可以试射。”

“五天?”赵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但是射雕手不会等我们五天。太原的守将说,那厮这几天一直在城下挑衅,每天都射杀城头的士兵,守军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再这样下去,不等北狄大部队到来,太原就要从内部瓦解了。”

方炎沉默了。他知道赵佶说的是事实。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崩了,再坚固的城池也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要不……”方炎犹豫了一下,“臣先拿现在这个版本去太原?六百步的射程虽然比不上射雕手的七百步,但如果地形利用得好,也许能在城墙上找到合适的射击位置。”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龙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李清寒,”赵佶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李清寒抱拳行礼:“臣以为,可以一试。但有一个条件。”

“说。”

“臣要跟方炎一起去太原。”

赵佶挑了挑眉:“你要去太原?那禁军怎么办?”

“禁军有副统领在,三五日不成问题。”李清寒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方炎带着大狙,此物关系重大,若落入北狄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臣必须亲自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方炎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李清寒说的“护送”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是监视他。这位活阎王对他还没死心,一定要弄清楚他的来历。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准了。”赵佶一锤定音,“你们明日一早出发,马匹和干粮朕会安排。到了太原之后,一切听从太原守将周将军的安排。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太原,其次是射杀射雕手。两件事只要做成一件,朕就给你们记头功。”

“臣领旨。”方炎和李清寒齐声应道。

回到暖阁,方炎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大狙装进一个特制的木匣里,里面衬了厚厚的棉花,防止磕碰。火药和子弹他单独用油纸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地方。这些子弹是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做出来的,每一颗都经过精密测量,不容有失。

李清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枪管还需要最后一次锻打。”

“嗯。”方炎头也不抬。

“那今晚就打完。”李清寒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看火。”

方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清寒。那位活阎王已经走到了炭火炉前,蹲下身子,拿起风箱的把手,开始有节奏地拉动。炉火在他的拉动下渐渐旺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方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位禁军统领,嘴上说着怀疑他,手里却在帮他拉风箱。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拿起那根枪管重新放进了炭火里。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枪管的同一个位置,力道不轻不重,既能把枪管锻打得更加密实,又不会让它变形。

叮——当——

叮——当——

锤击声在暖阁里回荡,节奏单一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李清寒拉风箱的节奏和方炎打铁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起,你一下我一下,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炎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锤子。他举起那根枪管,对着烛光仔细端详。枪管内壁光滑如镜,烛光映照下,能看见一条笔直的、近乎完美的膛线。

膛线。

这是整个大狙最核心的秘密,也是最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出现的东西。它能让子弹在飞出枪管的瞬间获得旋转,从而保持弹道的稳定,极大地提升射程和精度。方炎花了整整两个月才磨出这么一条膛线,其间报废了十几根枪管,差点没把他逼疯。

但现在,它终于完成了。

方炎把枪管装回枪身上,又检查了一遍所有零件。击发装置、瞄准镜、枪托,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拿起一颗子弹塞进枪膛,拉上枪栓,然后转头看向李清寒。

“李统领,要不要试试手感?”

李清寒接过那把大狙,这一次他的手臂没有再下沉,因为他的肌肉已经记住了这个重量。他把大狙抵在肩膀上,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远处的朱雀大街已经沉入了夜色中,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是萤火虫一样微弱。

但在瞄准镜里,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灯笼上写的字——“安”。

“安”,安宁的安,平安的安。

李清寒放下大狙,看向方炎。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像之前那样满是怀疑和敌意。

“这东西,”他低声说,“真的能救太原吗?”

方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了进来。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能。”他说,“但它能救的,绝不止一个太原。”

方炎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看见了某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结局。李清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月色镀上一层银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年轻人身上,藏着一种深沉到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他手中那把能千里夺命的大狙,而是来自他骨子里的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呢?

李清寒说不上来。

但那夜剩下的时间里,他罕见地没有再追问方炎的来历。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炉火旁,看着方炎把最后几颗子弹打磨完毕,然后把大狙装进木匣,又在匣子外面套了一层油布,防止路上受潮。

天亮的时候,两人牵着马出了宫门。

京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小贩在摆摊。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看见他们的马匹上挂着刀剑,吓得赶紧躲到了摊子后面。方炎冲他笑了笑,那老汉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李清寒皱了下眉:“你笑什么?”

“我在想,”方炎翻身上马,“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一定要好好吃一碗豆腐脑。北境那种地方,怕是连豆腐都见不着。”

李清寒没接话,催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出了城门,跑上官道,一路向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田野里稻谷的清香。初秋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偶尔有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留下一串哀鸣。

方炎抬头看着那些大雁,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李统领,你知道吗,大雁是最忠诚的鸟。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就会孤零零地过完余生,再也不会找别的伴侣。”

李清寒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说我?”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在说大雁。”

“我不是大雁。”李清寒说完这句话,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方炎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这位活阎王,明明就是个大雁,非要不承认。

他催马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李统领,你慢点,我的大狙经不起颠——哎呀!”

话没说完,他的马就踩上了一块石头,猛地一个趔趄。方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路边的草垛上。

草垛很软,他没受伤。但绑在马背上的木匣被甩脱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匣子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那把漆黑的大狙。

方炎顾不上屁股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大狙捡起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损伤后,他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清寒已经调转马头回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表情介于“你是不是傻”和“我早该料到”之间。

“我就说你要慢点。”方炎瞪了他一眼。

“是你自己骑术不精。”李清寒翻身下马,一把将方炎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方炎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他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自己能站。”方炎拍开他的手,重新把大狙装回木匣,这次用绳子在匣子外面又绕了三圈,绑得严严实实。

重新上路后,方炎明显谨慎了很多,不再东张西望,而是老老实实地控着缰绳,让马小步快走。李清寒也没再加速,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方炎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提议停下来吃点东西,李清寒没有反对。

两人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方炎呼噜呼噜吃得飞快,李清寒却吃得很慢,像是在数面条一样,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

方炎吃完了自己的,眼巴巴地看着李清寒碗里的:“李统领,你不饿吗?”

“不饿。”

“那你能分我一点吗?”

李清寒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但还是把碗推了过去。

方炎大喜,又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那根面条发呆。

“怎么了?”李清寒问。

“我在想,”方炎抬起头,脸上全是面汤,样子滑稽极了,“太原的士兵们,现在吃的什么?他们饿着肚子守城,能不能也吃上一碗热乎面?”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不能。”

方炎放下筷子,擦了擦脸上的面汤,忽然觉得碗里的面不香了。

“走。”他站起来,“早点到太原,早点把射雕手干掉,早点让他们吃上热乎面。”

李清寒没有反驳,默默结了账,两人重新上马赶路。

此后的两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停歇,饿了就啃两口干粮,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方炎的骑术虽然不精,但胜在年轻,骨头硬,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李清寒嘴上不说,但每次方炎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的时候,他都会及时伸出一只手稳住他。

到了第三天傍晚,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太原。

方炎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城。城墙高耸,但多处已经出现了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几块。城头上浓烟滚滚,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外的旷野上散落着许多黑点,方炎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是一具具尸体——有大梁士兵的,也有平民百姓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方炎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用力忍住呕吐的冲动。李清寒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是习武之人,见过的尸体比这多得多,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走。”李清寒低声说,率先催马向城门奔去。

城门紧闭着,城头的守军看见有人靠近,立刻拉满了弓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什么人!”

“禁军统领李清寒,奉陛下之命,前来太原助战!”李清寒高举令牌。

那将领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狂喜,然后又变成了狐疑:“就你们两个人?陛下就派了两个人来?”

“两个人够了。”方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拍了拍马背上的木匣。

那将领显然不信,但禁军统领的令牌做不了假,他还是让人开了城门。城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显然是怕北狄趁虚而入。李清寒和方炎牵着马挤了进去,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城内的惨状,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伤员,断手断脚的、被箭射穿肩膀的、烧得面目全非的,横七竖八地躺在街边,呻吟声此起彼伏。药材和绷带早就用完了,有些伤员的伤口上只糊了一层泥巴,泥巴干了就裂开,裂开了就再糊一层。有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根烧火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娘,娘,我冷”。

方炎走过去,蹲下身子,把那个年轻士兵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士兵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在努力睁开眼看清方炎的脸,但眼睛已经烧得浑浊了,什么都看不清。

“兄弟,”方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那士兵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李大牛,你是哪里人?”

“青……青州。”

“青州好地方啊。”方炎握紧他的手,“我小时候去过青州,那儿的梨特别甜。等你好了,你给我带几个梨吃,行不行?”

李大牛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然后那只手忽然松了。

方炎握着那只没了温度的手,整个人僵住了。

李清寒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射雕手来了!射雕手又来了!”

方炎猛地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湿意,转身看向李清寒。他的眼睛里有一股火在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像淬火后的钢铁,冰冷而致命。

“李统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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