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之间的半空中,一道青白色的烟迹还未完全消散。
那一刻,皇帝李崇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神仙?妖怪?
不对。是那个铁管。
是那个能发出雷声、能在数百步外打断铁杆的铁管。
他突然想到了南宫的祭天大鼎,想到了自己在上面刻下的“万世永昌”。
在那一瞬间,李崇义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朕得之!朕得之矣!!此乃天赐神器!!!”
百官吓傻了,侍卫们更慌了——皇帝,好像,疯了。
而在人群深处,方炎已经将“落星”拆成三段,塞回木匣,背上肩。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城楼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枪,到底是救了皇帝,还是害了李清寒。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当一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随之而来的,绝不会是封赏和荣耀。
他低估了长公主的固执。
肆·合【谁的局】
方炎并没有走远。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承天门外的每一条街道都已被禁军封锁,盘查严得出奇。他背着木匣,在巷口站了片刻,最终选择回到铁匠铺。
方老头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台边烧水,手一直抖。
看见方炎进门,老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你……你刚才是不是……放了那个东西?”
“嗯。”
“为什么?”
方炎沉默了很久。
他说不出“为了救驾”这种话,因为那太虚伪。他第一眼看见弩床转向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皇帝,是李清寒。
皇帝死了,李清寒就是下一个。
那些叛军的刀斧不会因为她姓李就绕开她。
所以他没有犹豫。
但这个理由,他没法跟方老头解释。
“师父,别问了。您先去对面茶楼坐坐,歇一晚。今晚这里,不太平。”
方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茶壶出了门。
方炎关上门,将木匣放在铁砧旁,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理工具。
他没有等太久。
三更刚过,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普通巡夜的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马蹄包裹了棉布,落地无声。
门被推开。
李清寒站在月光下,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着短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方炎,方炎看着她。
“那把东西,给我。”李清寒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刀刃划过石板。
方炎笑了笑:“殿下,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谈?”
李清寒走了进去。她看见铁砧旁那个木匣,匣盖半开,乌黑的枪管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她伸手去拿,方炎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未愈的伤痕。她的手很凉,像一柄没有温度的枪。
“殿下,”方炎说,“你可以拿走它。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神机营那六十架弩床的转向,是同时发生的。六十架弩床,六十个弩手,在号角三响之后,同时调转方向。这不可能是一两个人能串联的密谋。王崇武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李清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人的目标不是皇帝,”方炎盯着她的眼睛,“或者说,不光是皇帝。弩床齐射,大开大合,声势浩大,一击不成,满盘皆输。这不是成熟刺客的手法,这是……有人在逼你暴露。”
“逼我?”
“你是执掌禁军的天策上将。神机营在你眼皮底下被策反,你难辞其咎。但如果皇帝在混乱中死了,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你必定会手握兵权肃清叛党——你猜,朝中那些原本就和你不睦的大臣,会怎么看?”
李清寒的手从木匣上缓缓收回。
“你在替我找凶手?”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方炎摇头,“我只是在替自己找出路。你那封信上说‘城楼上,看我的’,你这几个字,刚好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现场。有人在利用你引我入局,再用我当你的刀。这把刀磨得快不快,都要伤到你自己。”
李清寒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一直在铁匠铺里敲敲打打的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是因为那把枪。
是因为他的脑子。
“那你的答案呢?”她问。
方炎站起身,从木匣中取出“落星”,放在了李清寒手里。
“枪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个局里,还有一个人没露面。今晚之后,不管皇帝是赏我还是杀我,那个人都会找上门来。我要你做的,就是在那个人动手之前,先找到他。”
李清寒握紧了枪管。
“谁?”
方炎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用钳子从炉灰里夹出一块发红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今晚他从承天门城楼柱子上掰下来的一根铁钉上发现的。
那行字只有五个。
“护国公府制。”
护国公。
当今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亲舅舅,李清寒的亲舅公——赵崇远。
苍朝权倾朝野的外戚第一人,从来不显山露水,却捏着天下盐铁之利。
李清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炎将那枚铁钉丢进水盆,“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殿下,这场戏的幕布才刚刚拉开。”
窗外夜风灌入,吹得炉火明灭不定。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唯有那枚铁钉沉在水底,铅灰色的表面上,五个字无声地冷笑。
护国公府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