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打铁,你手搓大狙吓疯皇帝》番外·北境烽烟
起·风雪北行
大军北上的第三日,天降大雪。
方炎骑着他那匹从骡子升级而来的老军马,缩在厚实的棉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凝了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模糊了前方队伍的轮廓。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冷过——在安平县城打铁的时候,冬天再冷,炉火一烧起来整个铺子都是暖和的。现在倒好,炉火是没了,迎面灌来的全是刀子一样的北风,割在脸上生疼。
“方副使,”前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把兜帽系紧。”
方炎抬头,看到李清寒策马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银白色的软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帷帽的白纱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底下那张清冷绝伦的面容的轮廓——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光是那个轮廓就够让人心跳加速的。
她策马经过他身边时,随手丢过来一样东西。方炎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个皮质的水囊,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喝一口,暖暖身子。”李清寒没有停留,策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方炎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味扑面而来。他不太能喝酒,但在这种天气里,烈酒就是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但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确实暖了不少。
“谢了,李校尉!”他冲着前方的背影喊了一声。
李清寒没有回头,帷帽的白纱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方炎把水囊塞进怀里,缩了缩脖子,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赶。他的牛车在身后嘎吱嘎吱地响着,车上装着他连夜赶制出来的新式火器——一共十二支击针式后装枪,外加两百发纸壳弹。这玩意儿要是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北狄人的骑兵冲锋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不过,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战场。
大军在风雪中又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了北境的第一座重镇——凉州。
凉州城比方炎想象的要破败得多。城墙倒是高大,青砖包砌,但那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城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守军列队迎接,稀稀拉拉的,不过百十号人,穿的盔甲各式各样,有几个连甲片都锈得差不多了。
方炎皱了皱眉。这要是北狄人打过来,这城能撑几天?
他们的领队是禁军副统领赵阔,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虎背熊腰,声如洪钟。赵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凉州了,和守将王参将寒暄了几句,便安排了营房。
方炎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是守将特意腾出来的,说是“不能让朝廷来的大人们委屈了”。方炎觉得这屋子比他在安平县的铁匠铺还小,但好歹有炕,炕烧得还算热。
他把牛车上的火器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进屋里,搬完了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开始检查那些宝贝疙瘩。
十二支枪,他一支一支地拆开检查,看看有没有在颠簸中损坏的。枪管没问题,击针没问题,木质枪托有几处磕碰,但不影响使用。他把纸壳弹也从油纸包里取出来,清点了一遍,两百发,一颗不少。
“方副使。”
方炎手一抖,差点把一颗纸壳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到李清寒站在门口,帷帽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清冷绝伦的脸。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李校尉,”方炎把纸壳弹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纸包里,“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的东西。”李清寒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火器上,眼底有一种方炎没见过的好奇。她平时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有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像小孩子看到新奇玩具的神情。
方炎拿起一支枪,递给她。李清寒接过去,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举到眼前看了看枪管。
“这比你之前在京城演示的那支轻。”
“嗯,我把枪管做薄了一点,打薄了能有半斤。”方炎指着枪管的位置,“铁料还是不够好,要是能有更好的钢材,我能做得更轻,威力还能更大。”
李清寒把枪放回桌上,看了他一眼。“方副使,你这些东西,真的能杀敌?”
方炎愣了一下。“当然能。我在京城演示的时候您不也看到了?百步穿甲,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能打穿靶子,”李清寒顿了顿,“但战场和靶场不一样。战场上你会害怕,手会抖,心跳会加快,平时能打中的距离,到了战场上可能就打不中了。你的这些兵,练了多久?”
方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派去练枪的那百来号人——满打满算,也就练了不到一个月。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能把枪端稳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百发百中?
“你是纸上谈兵。”李清寒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事实的冷淡。
方炎被这四个字砸得有点懵。他想反驳,但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李清寒说的对——他确实是在纸上谈兵。他在安平县的铁匠铺里画图纸的时候,想的是“这东西威力多大”,他没想过“拿这东西的人会不会用”。他在工坊里带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造枪的时候,想的是“这东西多精妙”,他没想过“这东西在战场上会不会出故障”。
“那您说怎么办?”方炎的嗓子有点干。
李清寒在炕沿上坐下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方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脸——不是那种隔着帷帽的模糊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根弧度的近。
“明天,我陪你练兵。”
方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陪你练兵,”李清寒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的兵不会用你的枪,我教他们。我不懂枪,但我懂怎么杀人。你先教会我用,我再帮你教他们。”
方炎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在替他着想,只是从来不说?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清了清嗓子。
“那……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李清寒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方副使。”
“嗯?”
“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有你累的。”
门关上了。方炎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握着那支被她摸过的枪,枪托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把枪放下,狠狠地搓了搓脸,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方炎你清醒点,你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姑娘的。”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承·铁与血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炎就被外面操练的声音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校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百来号人,正是他负责训练的那批火器兵。他们穿着崭新的棉甲,背着崭新的火器,站得笔直,但方炎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眼底的紧张——握枪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李清寒站在队列前方,穿的不是那身银白色的软甲,而是一件半旧的黑色战袍,腰间束着皮带,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没有帷帽,没有首饰,没有任何装饰,站在风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方副使来了,”李清寒的目光扫过来,“开始吧。”
方炎走到队列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工坊里跟工匠们说话从来没紧张过,但在这些兵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一个只会画图纸、根本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骗子。
“你,出来。”李清寒从队列里随便点了一个兵。
那兵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明显哆嗦了一下,但他还是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出了队列,在李清寒面前站定。
“把枪给我。”李清寒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击针枪,握在手里,转头看向方炎,“方副使,教我装填。”
方炎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那支枪,开始演示。装填纸壳弹,上膛,瞄准,扣扳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在工坊里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李清寒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有一种专注的光。她学得很快,方炎演示了两遍,她就能独立操作了。装弹,上膛,举枪瞄准——她的姿势比方炎的标准得多,枪托抵肩,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平稳,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靶子。”她下令。
几个兵跑过去,在五十步外立了一个草人靶。
李清寒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脆响,草人靶猛地一震。跑过去查看的兵愣了一下,然后喊了起来:“中了!胸口!正中心口!”
校场上一阵骚动。那些兵看向李清寒的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敬畏,又从那敬畏中生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信心。
“你们看到了,”李清寒把枪还给那个瘦高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东西不难。装填,瞄准,扣扳机。三岁小孩都能学会。但你们要记住,战场上没有人会站着不动让你们打。敌人会冲过来,会砍你们,会踩你们。你们手里的枪,是你们唯一的保命符。打不中,就是死。”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兵的脸上扫过。
“我今天在这里,不是替方副使教你们怎么用枪。我是教你们怎么活。”
方炎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来没有人为他考虑过这些。皇帝不在乎他的兵会不会用枪,皇帝只在乎这东西能不能打胜仗。赵阔不在乎,王参将不在乎,朝堂上那些大臣更不在乎。
但李清寒在乎。
接下来的七天,方炎和李清寒一起泡在校场上。他负责教技术——怎么保养枪管,怎么检查击针,怎么防止纸壳弹受潮。她负责教战术——怎么在冲锋中装填,怎么利用地形掩护,怎么在近距离格斗中用枪托砸人。
两个人从早到晚待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操练在一起,连晚上检查枪械的时候都挤在那间小屋子里,对着一盏油灯拆枪、擦枪、装弹。方炎发现自己和她说话越来越随意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战战兢兢的,有时候甚至敢跟她开玩笑了。
“李校尉,您这枪托砸人的招数,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挺好,我看您砸那草人的时候,那草人的头都飞了。”
“你要是想试试,我不介意。”
“别别别,我认输。”
这时候李清寒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方炎每次都能捕捉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病得不轻。
第七天夜里,方炎正在屋子里擦枪,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李清寒。是赵阔。
赵阔的脸色不太好,进屋之后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方炎后背发凉的话:“方副使,北狄人的探子摸到凉州附近了。王参将说,最迟三天,大队人马就会到。”
方炎手里的枪布掉在了地上。
“三天?”
“三天。也可能更早。”赵阔看着他,那双向来严肃的眼睛里有一种方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嘱托”的东西,“方副使,你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练好了”,但他说不出口。七天,一百来号人,能练到什么程度?能把枪端稳就不错了,能在战场上不尿裤子就不错了。
赵阔看懂了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尽力就行。”
赵阔走后,方炎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火器箱子,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都没用了——再厉害的火器,拿在一个不会用的人手里,就是一根烧火棍。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李清寒。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素白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方炎差点没认出来。
“赵阔跟你说了?”她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说了。”
“怕了?”
方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怕。”
李清寒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能看透人心的东西。
“我也怕。”她说。
方炎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李清寒也会怕。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武功高强,杀伐果断,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她怎么会怕?
“怕什么?”他问。
李清寒的目光落在那些火器箱子上,落了好久。
“怕我教的东西不够用。怕我的兵死了。怕——”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方炎等了很久,她没有说出那个“怕”的后面跟着什么。但他从她垂下眼睫时那一瞬间的柔软里,隐约猜到了。
她怕他死。
方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想问她——李校尉,你是在担心我吗?但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那层薄薄的、两个人都不愿戳破的东西就碎了。
李清寒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副使,你的枪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方炎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关上了。
他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转·城破之时
北狄人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方炎正在校场上做最后一次训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响。他抬头看天,天是晴的,没有乌云,没有打雷的迹象。
那声音是马蹄声。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李清寒从他身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子。“回城!快!”
方炎被她拽着跑,身后的兵们也跟着跑。校场在城外,离城门还有一里地。那一里地是他这辈子跑过的最长的一段路。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
城门在最后一刻关上了。
方炎靠在城门内侧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李清寒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帷帽的白纱在风中飘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方炎注意到她的指节发白。
城外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低吼。
方炎爬上城墙,往外一看,整个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了城外的平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没有列阵,没有排兵,就那么松散地、漫不经心地散在旷野上,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狼群。骑兵队伍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狼头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盔甲,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城楼。
北狄王,阿骨烈。
“那就是北狄王?”方炎的声音有点发紧。
李清寒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面狼头旗上。“是他。”
“他在看什么?”
“在看你。”
方炎愣了一下。“看我?他认识我?”
“他不认识你,”李清寒的声音很平,“他看的是这座城。他在估量——要用多少人才能攻下来。”
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更急。北狄骑兵开始移动了,像一片缓慢推进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
方炎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要做的事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下城楼,让他的兵们做好准备。一百来号人,十二支枪,两百发子弹。他们撑不了多久,但能撑一刻是一刻,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李清寒和他一起下了城楼。
校场上,一百来号兵已经列好了队。他们穿着崭新的棉甲,背着崭新的火器,站在黄昏的暗金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石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抖,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炎走到他们面前,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兄弟们,今天我们要打一场硬仗”,太假了。他想说“不要怕,我们的枪比他们的刀厉害”,太虚了。他想说“我会和你们在一起”,太轻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方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会打铁,会造枪。你们手里的枪,是我造的。我不敢说它天下无敌,但我敢说它不会炸膛。你们放心用,打坏了,我给你们修。”
兵们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从他们沉默的眼神里,方炎看到了信。
那是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沉重的东西。
李清寒站在他身后,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炎回头看到那个弧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她在,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战斗在入夜后正式打响。
北狄人没有选择白天攻城,而是选择了夜晚。他们知道大胤的火器在白天威力大,所以要用黑暗来抵消火器的优势。方炎站在城墙上,看着无数火把从城外的黑暗中涌出来,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滚滚向前。
“放!”王参将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齐射,箭矢如蝗,射入火把的海洋中,激起一阵阵惨叫。但北狄人太多了,多到箭矢根本射不完。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北狄人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
方炎的兵们被分成四个小队,分散在城墙的四段,每段三个人——两个射击,一个装填。第一次齐射的时候,那三个兵的手都在抖,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也偏了,第三枪才打中一个正在爬梯子的北狄兵。那个人被击中胸口,从梯子上摔了下去,砸在
“中了!”射击的兵激动得大喊。
“别喊!”方炎从后面冲过来,“装填!继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方炎已经不记得自己装了多少发子弹,换了几次位置,喊了多少次“装填”。他的嗓子喊哑了,手被枪管烫出了好几个泡,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他多装一颗子弹,可能就多救一个兵。
李清寒没有用枪。
她在城墙上,用她的刀。
方炎偶尔抬头的时候,总能看到那抹银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她的刀快得像闪电,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血光。北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她,但没有人能靠近她三步之内。她的帷帽在战斗中掉了,长发在风中飞舞,脸上溅满了血,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沉着,冷静,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但方炎知道她有感情。
因为在她每一次挥刀的时候,都挡在了他和那些北狄人之间。
天快亮的时候,北狄人退了。
不是被打跑的,是自己退的。他们留下了一地的尸体,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回了黑暗中。城墙上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只有沉默。有些人在喘气,有些人在咳嗽,有些人在哭。
方炎跪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着城外那些正在退去的火把,忽然觉得那些火把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黑暗中蜿蜒蠕动,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方副使。”
李清寒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软甲变成了红褐色,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又黑又亮,像深秋夜空里的寒星。
方炎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没事吧”,想说“你怎么跑过来了”。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怕。是看到她还活着,他忍不住。
李清寒蹲下来,看着他哭。她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像一个在等暴风雨过去的人。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背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全是血,擦在他脸上的触感粗粝而冰凉,但方炎觉得那是一只很暖很暖的手。
“方炎,”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方副使”,是“方炎”。
他愣了一下。
“你活着,”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就好。”
合·北境不眠夜
凉州之战后,北狄人退了三十里,在城外扎了营。
没有攻城,也没有撤退。他们在等——等什么,谁也不知道。
王参将说他们在等援军,赵阔说他们在等粮草,方炎觉得他们可能在等一场大雪。雪下大了,城墙会结冰,不好守。
方炎的兵打得很苦。一百来号人,战后清点,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那些死去的兵,大部分不是被北狄人的刀砍死的,而是因为操作失误——有的装填时纸壳弹受潮炸了膛,有的换弹时慌乱中被友军误伤。方炎在清点伤亡名单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之后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是铁匠,不是将军。他不会带兵打仗,不会排兵布阵,不会运筹帷幄。但他会造枪。他要造出不会炸膛的枪,要让他的兵安心打仗,不用担心手上的家伙突然把自己炸死。
那天晚上,方炎没有回营房。他把工具箱搬到城楼里,借着墙上的火把,开始拆那些在战斗中出故障的枪。问题很多:击针磨损太快,连续击发十几次就弯了;纸壳弹在潮湿环境下受潮严重,哑火率高达三成;枪托木质太软,砸了几下就裂了。
他把每一条问题都记在牛皮纸上,边记边想改进方法。击针用更好的钢材淬火,纸壳弹外面裹一层蜡防水,枪托换成榆木。
他正画得起劲的时候,脚步声响起。
李清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旁边的石台上。
“你一天没吃东西。”
方炎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连午饭都没吃。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喝完了。
李清寒在石台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画图纸。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头发也乱糟糟的,簪子歪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方炎。”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会离开这里吗?”
方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离开?去哪?”
“回京城。回你的工坊。”李清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仗打完了,你就回去了。你的火器造好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不会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