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 / 2)

方炎是被李清寒从铁匠铺里拖出来的。

当时他正蹲在炉火前,用一把自制的镊子夹着一块拇指大的精钢,往淬火油里浸。油花炸开,冒出一股青烟,方炎眯着眼观察钢面的颜色变化,嘴里念叨着含碳量什么的,一脸痴迷。

李清寒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往外拽。

“哎哎哎——姑奶奶,我这块料快成了!”方炎手忙脚乱地把钢料丢进冷却桶,趔趄着被拖出铁匠铺,“什么事这么急?”

“进宫。”

“进宫?进什么宫?”方炎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微变,“皇帝又要找我?”

李清寒没回答,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惹的事,你自己去收场。

方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知道李清寒说的是什么事。三天前,他在铁匠铺后院试射了那把新造的狙击枪——他管它叫“破军”。枪声惊天动地,后坐力震塌了半边凉棚,子弹穿透了三堵土墙,最后嵌进了村口老槐树的树干里。整条街的人都以为是打雷,连隔壁镇的里正都派人来打听是不是地龙翻身了。

这动静终究没瞒住。皇帝那边耳目众多,三天不到,圣旨就下来了:宣方炎即刻进宫面圣。

方炎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李清寒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就凑近李清寒,压低声音问:“皇帝什么态度?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圣旨上只写了宣你觐见,没有问罪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方炎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不对,没有问罪的意思,那也不代表就是好事啊?万一看上我的枪了呢?”

“你怕?”

“我当然怕!”方炎理直气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懂。我那把破军要是被皇帝看上了,他是要给我升官发财,还是要杀人灭口,全在他一念之间。我一个小小的铁匠,拿什么跟九五之尊掰手腕?”

李清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她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方炎正色道,“所以我决定,待会儿见了皇帝,就说那把枪是一次意外,我根本不知道它怎么造出来的,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觉得皇帝会信?”

“……不太信。”方炎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李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那把破军,还能再造出来吗?”

方炎一愣,下意识地点头:“能。图纸和数据我都记着呢,只要材料跟得上,不仅再造,还能优化。枪管钢材的含碳量、膛线的缠距、击发机构的结构……我上次用的是精钢,如果换成更高标号的合金钢,初速至少能再提升——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清寒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就如实告诉皇帝,你能造,而且能造得更好。”

方炎瞪大了眼:“你疯了?那不是找死吗?”

“你没见过皇帝。”李清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炎的耳朵里,“在皇帝眼里,这世上的人才只分两种——一种是他能用的,一种是他不能用的。能用的,推心置腹,委以重任;不能用的,既不能用,那就只能毁掉。你手搓出大狙的动静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你觉得你现在还藏得住吗?”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无话可说。李清寒说得对。他已经露了锋芒,再想缩回去,晚了。

马车辘辘行过长安街,穿过承天门,进了皇城。方炎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只见红墙黄瓦,层层叠叠,深不可测。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皇宫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皇帝就是操作这台机器的工程师。现在,工程师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零件,他要么把零件装上去用,要么把它拆掉扔掉——绝不会让它留在机器里碍事。

方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布囊里装着他随身带的几样东西——一截火石,一把小铁锤,几枚自制的螺丝,还有一枚从破军上拆下来的撞针。

“死就死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清寒听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而坚定,像一块铁。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方炎被太监引进门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锐利的英气。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如果忽略掉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在方炎进门的那一刻就抬了起来,像两把磨得锃亮的刀,上下扫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方炎就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草民方炎,叩见陛下。”方炎跪下行礼,动作不太标准,甚至有点僵硬。他是现代人穿越来的,跪拜这回事怎么都不习惯。

皇帝没让他平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那个造出‘雷火铳’的铁匠?”

方炎一愣:“雷火铳?”

“你那把枪。”皇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朕听兵部的人说,此物一响震天动地,百步之外可洞穿铁甲,威力之大,前所未见。兵部侍郎赵正阳看过现场之后,连夜写了一份密折递上来,说此物若用于军阵,可抵三千精兵。”

方炎心里咯噔一下。兵部的人去现场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陛下谬赞了,草民不过是个粗鄙的铁匠,偶然做出一件还算能用的东西,不敢当此赞誉。”方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那把枪其实还有很多缺陷,后坐力太大,精度也不够稳定,而且造价极高,根本不适合大规模——”

“行了。”皇帝打断他,语气淡漠,“朕不喜欢听废话。你起来说话。”

方炎爬起来,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朝方炎抖了抖:“这是赵正阳上的密折,里面详细描述了你那把‘雷火铳’的威力。朕让人在城外做了实验,射程三百步,穿透三寸厚的榆木板,比现役的任何一种火器都强。赵正阳在折子里说,此物若能量产,大梁的军队将战无不胜。”

方炎心想:这个赵正阳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热心?我跟你很熟吗?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将那张纸随手丢在桌上,“朕觉得赵正阳说得太夸张了。什么抵三千精兵,荒谬。一件火器而已,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件火器,怎么可能抵得过三千精兵?”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您说得对”,但皇帝没给他机会。

“所以朕把你叫来了。”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方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把雷火铳,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当着朕的面,好好说清楚。”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方炎站在皇帝面前,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说实话?说假话?说一半真一半假?李清寒让他如实相告,可如实相告的风险太大了——这个皇帝太聪明,太敏锐,在他面前说谎几乎是找死。

但他不是没有底牌。

方炎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回陛下,草民造的,不是雷火铳。”

皇帝微微挑眉:“哦?”

“草民造的这个东西,叫狙击枪。”方炎一字一顿地说,“它不是什么‘抵三千精兵’的火器。它的价值,在于三千精兵做不到的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重新走回龙椅坐下,手指搁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说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方炎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要么让他飞黄腾达,要么让他人头落地。没有中间地带。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陛下知道吗?打仗不是光看杀了多少人、占了多大地。一场仗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在统帅的决策上。如果能在开战之前,就让对方的统帅从战场上消失呢?如果能在攻城之前,就让守城的将军变成一具尸体呢?如果能在敌军阵前,一枪打穿主帅的咽喉,让三军群龙无首呢?”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方炎说得越来越顺:“狙击枪不是用来打士兵的,太浪费了。它是用来打将军的,打元帅的,打那些撑起一支军队的关键人物。三百步的距离,一颗拇指大的弹丸,穿过盔甲、穿过护卫、穿过千军万马,精准地找到那个最重要的人。这就是狙击枪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千精兵做不到这件事。但一个人,一把枪,可以。”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那张清瘦的面孔。但方炎注意到,皇帝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烈而冷静的光,像铁匠铺炉膛里最旺的火焰。

“‘一个人,一把枪,可以’。”皇帝重复了方炎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方炎,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在朕面前说,是杀头的罪?”

方炎的心猛地一缩,但表面上还是稳住了:“草民知道。”

“那你还敢说?”

“陛下让草民说清楚,草民不敢欺君。”方炎低着头,“狙击枪的威力和用法,草民已经说完了。至于陛下怎么看待此物,草民不敢妄议。”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炎觉得自己膝盖都要发软了。

终于,皇帝开口了:“赵正阳说你造这把枪只用了三个月,材料都是普通的铁和铜,除了做工精细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朕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炎心里一凛。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要害。皇帝不在乎他造了什么——皇帝在乎的是,他为什么能造出来。一个普通的铁匠,用普通的材料,造出了一件超越时代的武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铁匠的脑子里装着一套不普通的学问。这套学问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教他的?他还会别的什么?

方炎迅速做出了决定。这个问题不能全说实话,但也不能全说假话。全说实话太危险——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二十一世纪的军事知识随便拎一点出来就能碾压这个时代。全说假话也不行——皇帝这种人精,假话一出口就会被拆穿。

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回陛下,草民从小对机巧之事感兴趣,读了不少杂书,也结交了一些天南海北的朋友。”方炎斟酌着措辞,“其中有一位朋友,是海外来的,他说在极西之地有一种火器,和我们这边的完全不一样。草民根据他描述的原理,加上自己的一些琢磨,反复试验了几百次,才造出了这把狙击枪。”

他特意强调了几百次这个数字,把成功描述成无数次失败之后的运气——一位背景神秘的海外友人提供了灵感,大量廉价的失败实验消耗了时间和精力。这样的解释不会让皇帝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天才,而只是一个还算聪明的匠人。

天才是危险的。匠人是安全的。

皇帝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身边那个姑娘,是李清寒?”

方炎一愣,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李清寒。“是,李姑娘是草民的……朋友。”

“朋友?”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李清寒是李太傅的孙女,李太傅当年是朕的老师。这姑娘从小在宫里长大,朕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方炎心里警铃大作。李清寒的身世他没怎么问过,只知道她家世不错,但没想到是太傅的孙女,还从小在宫里长大?这个信息太关键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住在你那个小破铁匠铺旁边吗?”皇帝又问。

方炎摇头:“草民不知。”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大手一挥:“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朕改日再召你。”

方炎行了礼,退出了御书房。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快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才发现李清寒不在车上。她去哪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清寒从宫门里走出来,面沉似水。

“皇帝跟你说什么了?”方炎迫不及待地问。

李清寒没回答,径自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她才开口:“皇帝跟我说了你的事。”

“我的事?什么事?”

“造枪的事。”李清寒看了他一眼,“赵正阳的密折是皇帝让写的,城外的实验也是皇帝下令做的。从你把破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已经在关注你了。”

方炎心头一沉:“所以今天召我进宫,不是什么突发事件,而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局?”

“是。”李清寒点头,“皇帝从不在没准备好的时候见任何人。”

最新小说: 穿成兽世恶雌:末世强者沉迷打怪 英灵时代:开局觉醒飞将军 三角洲:打哭鼠妹,变成恋与粥? 这个导演是邪修 剧情结束后,前白月光被豪夺了 极道帝君 多子多福:从美利坚街头拳皇开始 神探重生:谁破案用金手指啊 别人修仙我闲逛,游历三界终长生 高冷校花变成我小弟后,人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