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 / 2)

我端着枪走到尼科洛·波罗面前,从腰间的弹药包里取出一个弹匣,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咔嗒一声卡进步枪的弹匣井里。

尼科洛·波罗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我的上帝。”他用意大利语喃喃道。

朱元璋听不懂意大利语,但不妨碍他得意。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龙椅上,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波罗是吧?你来晚了,这些东西朕的大明早就有了。”

尼科洛·波罗带来的随从里有个年轻的画师,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太敬业了,居然掏出纸笔开始画我手里的枪。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画工极其精细,连枪管上的膛线都画出来了。

“你怎么会画得这么细?”我问他。

画师抬起头:“在下达·芬奇。”

“……你说你叫什么?”

“列奥纳多·迪·瑟·皮耶罗·达·芬奇。”

我愣了三秒钟。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天才才会有的。等等——达·芬奇不是1452年才出生的吗?那就是说现在他才十四岁?不对不对,时间线完全对不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画师挺聪明的,想留下来当学徒。

朱元璋大手一挥:“留!都留下!不就是几个洋人嘛,朕的大明还养不起?”

尼科洛·波罗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是想来谈贸易的,结果画师被扣下了,火绳枪被没收了,连他自己都被安排住进了国宾馆,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走。

“陛下是想扣他们做质子?”事后我问朱元璋。

朱元璋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说:“元人还没打完,西边又来了一帮什么威尼斯人。朕不知道他们有多强,但朕知道你不简单。能让急成那样的一个人——他指了指我——觉得聪明的孩子,那肯定不简单。既然不简单,那就别放回去了,在大明待着吧。”

达·芬奇就这样成了大明火器研究院的编外学徒。

这孩子果然没让人失望。他来研究院的第一天,就把我的水力发电站整个画了一遍,不是简单地画外观,而是把所有机械结构都透视了出来,连齿轮的模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把蒸汽机画完了。

第三天,他把内燃机的原理图画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讲呢,他自己看了一遍就悟了。

第四天,他找到我,认真地说:“大人,我觉得您这个内燃机还有优化空间。如果采用四冲程循环,配合我设计的这个离心式调速器,热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我沉默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十四岁的欧洲孩子,用丹麦语——不,意大利语——给我这个拥有现代知识的中国人上了一堂热力学课。

天才就是天才,穿越都无法改变的那种。

在达·芬奇的协助下,内燃机在洪武六年冬天成功运转。紧接着就是汽车,不,应该叫“不用马拉的车”。朱元璋给它赐名叫“洪武车”,坐着在应天城跑了第一圈。

那天万人空巷,应天城的老百姓全跑出来看热闹。一个老头指着轰隆隆跑的洪武车,对孙子说:“看,那就是铁牛,不用吃草,跑得比马还快。”孙子说:“爷爷你骗人,那是皇上坐的仙车。”老头说:“你懂什么,这就是铁牛!”

朱重八在车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洪武七年,电报机问世。

这玩意儿对朱元璋的冲击不亚于狙击步枪。他第一次看到我用摩尔斯电码在研究院和皇宫之间发报时,一把推开操作员,自己坐到发报机前,非要亲自试试。

“就按这个滴滴答答的东西,那边就能收到?比骑马送信还快?”

我说:“是的陛下,电的速度是光速,光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

朱元璋消化了这个信息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去把徐达和常遇春叫来。”

那两位正在前线打仗呢。但朱元璋不管,他让人在前线和应天之间架设了第一条电报线路,边打边架,一个月就通了。

从此,朱元璋在应天就能直接指挥千里之外的战场。哪里需要支援,哪里需要撤退,哪里该包抄,哪里该围点打援,全在他的手指之间。徐达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自从有了电报,陛下就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前线发生的事他比我们还清楚。有一次我刚把营帐扎好,陛下的电报就到了,说扎营的位置风水不好,让我换一个地方。

朱重八对此的解释是:“朕不是在指挥打仗,朕是在下棋,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棋盘。”

电报之后是电话。电话的发明纯属意外,我在实验室里摆弄磁石式电话机的时候,一个学徒不小心把两根线接在了一起,结果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声音。朱元璋知道这事儿以后,立刻让人在皇宫和研究院之间拉了一条专线,他每天没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喂?铁匠?”他在电话那头喊。

“陛下,臣现在不光是铁匠了。”

“朕知道,朕就是想叫你铁匠。你在干嘛?”

“设计飞机,陛下。”

“哦,那个飞鸡。赶紧弄,朕等着坐呢。”

挂断电话之后,我盯着那个简陋的木制话筒看了很久。这座宫殿的主人,这个史上最传奇的草根皇帝,正在用一台十九世纪末的设备,跟我聊二十世纪的技术。

这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让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

洪武八年的春天,争议来了。

不是来自朝堂——朱元璋一手遮天的大明没有哪个大臣敢公开反对皇帝的决定。争议来自内部,来自于我亲手带出来的第一批火器研究院的学员。

有个叫沈括的学员——不是那个宋朝的沈括,是同名同姓——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言辞恳切地说:“大人,我们这样发展火器,会不会太快了?臣读史书,看历代王朝,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我大明的火器已经远超周边各国,甚至远超万里之外的欧洲各国。但火器越强,能造成的杀孽就越重。臣担心,有一天这种武器会反过来伤害我们自己的百姓。”

这封信在研究院里传阅了一圈,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赞同的,有反对的,争论了好几天也没结果。

最后朱元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亲自来研究院开了个会。他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学员,开口就说:“朕听说你们在吵,要不要继续造更厉害的兵器?”

没人敢说话。

“你们不说是吧?那朕来说。”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朕小时候给地主放牛,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每顿能吃上干的。后来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朕去皇觉寺当和尚,也吃不饱。再后来天下大乱,朕提着脑袋造反,终于坐上了这个位子。你们知道朕这辈子最大的体会是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是弱了就要挨打。朕弱的时候,元人打朕,地主打朕,连山贼都打朕。现在朕强了,没人敢打朕了,但朕不能保证子孙后代的皇帝也强。所以朕要在位的时候,把这件事做绝了——让大明的火器强到所有敌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步。强到他们一提起大明,腿就发软。强到朕的孙子,孙子的孙子,哪怕是个废物皇帝,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这叫持剑,懂吗?”

全场鸦雀无声。

沈括的脸色很复杂,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找到沈括,跟他聊了很久。我说我有办法在造火器的同时,也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火器需要的冶金、化工、机械加工,这些技术反哺到民用领域,就是织布机、播种机、收割机,就是化肥、农药、拖拉机。工业革命的本质不是杀人,是让人活得更轻松。

沈括说:“大人,我信你。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打铁的。”

“您才不是打铁的。”沈括认真地说,“打铁的打不出洪武九式,更造不出电报和电话。您是从哪里来的?是天上?还是将来?”

我没有回答。

但沈括似乎已经不在乎答案了。他朝我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洪武九年,第一架飞机成功试飞。

说“飞机”其实有点勉强,那玩意儿更像是一架装了引擎的滑翔机。木质的骨架,蒙上布质的蒙皮,一台经过无数次改良的十马力内燃机,一个我亲手削制了八十多次的木质螺旋桨。

试飞员是研究院里最瘦小的一个学员,叫朱能。这名字是我起的,我觉得他能。朱能坐上驾驶舱的时候手在抖,但眼睛里的那种光,跟朱元璋在天上飞滑翔机时一模一样。

引擎发动,螺旋桨转动,朱能松开刹车,飞机在土跑道上颠簸着滑行。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机头抬起来了。

飞起来了。

速度很慢,高度很低,看上去随时会散架。但它确实在空中飞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平稳地降落在一片麦田里。

研究院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比过年还热闹。

朱元璋不在场,他那天在前线视察军务。但我给他打了电话,隔着电话线我都能听到他在那头又跳又叫的声音:“真飞了?没骗朕?朕明天就回来!朕要亲自坐!”

第二天朱元璋赶回研究院,二话不说就往驾驶舱里钻。我拦都拦不住。

“陛下,这飞机还不稳定——”

“朕坐过你的滑翔机,还怕这个?”

“这次有引擎,万一引擎在空中熄火——”

“那就当滑翔机用呗,你不是说能滑翔吗?”

“可是——”

“铁匠。”朱元璋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朕这辈子造反的时候,几次差点死了,最后都活过来了。朕命硬,你信不信?”

我信了。

朱重八坐上飞机,在朱能的陪同下,飞了五分钟。

落地之后他站在麦田里,仰头看着那片他刚刚穿过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铁匠。”他说。

“臣在。”

“朕现在觉得,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了。”

我看着这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忽然有些恍惚。从第一声枪响到今天,不过短短六年时间。六年间,我把这个时代往前推了几百年,而真正驱动这一切的,不是我的技术,不是我的知识,而是这个人的疯狂、果断、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对“不可能”这三个字的蔑视。

远处的电报塔上,一个信号员正在用灯光闪烁传递着什么消息。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亮着电灯,机场跑道上工人们正在维修那架功勋飞机。

这是洪武九年的大明。

一个被现代军工专家硬生生改写过的,热气腾腾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王朝。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把狙击步枪。

一把在铁匠铺里手搓出来的,差点把皇帝吓疯的狙击步枪。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尼科洛·波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这个威尼斯商人面色苍白地拉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大人,我必须马上写信回威尼斯。”

“写什么?”

“告诉我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永远不要和大明开战。永远。”

远处,朱元璋正站在飞机旁边,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威尼斯随从们大声炫耀着什么。我隐隐约约听到他说的话。

“诸国公请看,这就是朕的大明铁匠打出来的飞鸡!怎么样?比你们欧洲的鸟如何?”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下午,在那个铁匠铺里,我拿起第一把枪时的念头。

武器是为了和平。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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