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 / 2)

但平安里的牌坊换过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方炎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设计中加入更多“温和”的元素——火铳上刻平安二字、炮车上雕祥云纹路、火药桶的外壁上画着一只抱着炸弹的卡通猫(李清寒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终评价:“你画猫的水平和造火器的水平呈反比”)。

他甚至抽空给皇帝打了一把菜刀,刀身上用错金工艺镶嵌了四个字——“天下太平”。

太监把菜刀送到御前的时候,赵祯愣了足足十息。

“这是……给朕的?”

“是,”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方炎说,陛下若要杀他,用这把菜刀砍他的头便是,省得浪费弹药。”

赵祯拿起那把菜刀,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刀刃锋利得能断发,刀身上的错金篆字工整漂亮,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画的猫。

他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把菜刀收进御案旁的刀架上,那里原本放着一把用来镇纸的玉如意,被他挪走了,“太有意思了。”

他想起方炎之前说的那句话——“勉强凑合”。

这把菜刀,算是他不凑合的水平吗?

那所谓的“更厉害的东西”,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赵祯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了。

这种期待本身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他一个九五之尊,全天下的主人,竟然开始期待一个铁匠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的失眠症最近好了很多。因为每当闭上眼睛,他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那道撕裂世界的裂缝,而是那把刻着“平安”二字的火铳,和那个在工坊里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荒诞不经的铁匠。

铁匠胡同改名叫平安里之后的第三天,问题来了。

赵祯等不了了。

他本来打算给方炎一个月的时间,但自从看到那把错金菜刀之后,他的耐心就像被火烤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想知道方炎到底在捣鼓什么,想知道“不凑合”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想知道裂缝那边还有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皇帝赵祯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暗卫,悄悄出了皇宫。

平安里离皇城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赵祯站在巷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坊,上面的“平安里”三个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但他却是第一次踏足。

工部后院的门虚掩着,赵祯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工坊,而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绿豆汤。一碗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沉着几粒绿豆;另一碗没怎么动,但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上夹着半块桂花糕。

老槐树的枝叶间挂着一串用废铁片做的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又莽撞,像极了方炎本人。

赵祯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院子,走到工坊门口。

门半敞着,里面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火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工坊比他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山洞。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有些他认识——锤子、钳子、锯子;有些他完全不认识——各种形状古怪的卡尺、量规、模版,以及一个由多个铜环嵌套而成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天体模型的东西。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方炎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根比上次那把大狙更长更粗的铁管。

不,不是一根。

是三根。

三根铁管被某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并联在一起,轮上整齐地排列着六个洞孔,每个洞孔里都塞着一发黄铜子弹。

方炎正在用一块细砂纸打磨转轮上的一个零件,表情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衣服上全是油渍和铁屑,看起来像是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祯见过的工匠不少,皇宫里的御用匠人个个技艺精湛,但他们干活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完成”,没有这种光。这种光是那种正在创造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那种亲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才会有的,是那种站在裂缝边上、朝那边看了一眼并且已经决定要跨过去的人才会有的。

“方炎。”赵祯开口。

方炎的手一抖,砂纸在铁管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赵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飞快地把那三根铁管藏到了身后。

那个动作太快太自然了,就像小孩做坏事被大人抓了个现行时的本能反应。赵祯忍不住笑了:“朕都看见了。”

方炎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又吐不出来:“陛下,您怎么来了?不是,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乱七八糟的……”

赵祯走进工坊,目光扫过架子上的零件、墙上的图纸、桌上的废料,最后落在那根被方炎藏在身后的铁管上。即便只看到了露出的一小截,他也能感受到这玩意儿比上次那把大狙要复杂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朕说了,给你一个月时间。”赵祯在方炎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但朕改主意了,朕现在就想看。”

方炎眨了眨眼:“现在?”

“现在。”

方炎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根铁管从身后拿了出来。他捧着它的样子不像捧着武器,更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骄傲。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个东西,我叫它‘转轮手枪’。”

赵祯伸出手,方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递了过去。接过的一瞬间,赵祯感受到了它的分量——比上次的大狙轻得多,但更加紧凑,更加精密。枪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与机械结构有关的标记。

三根枪管并排排列,上面的转轮可以转动,每转动一下,就会有一发新的子弹进入待发位置。

“理论上,”方炎在旁边解释,声音里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它可以在三息之内连续射出六发子弹。射程一百五十步,精度比那把大狙差一些,但胜在射速快,适合近战。”

三息之内,六发子弹。

赵祯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滑过。他想起边军将士们现在用的手铳,打一发就要重新装填,那些填装火药和弹丸的时间,足够敌人冲过来砍掉你的脑袋。而这东西,可以连续打六次。

六次。

他不敢想象这个数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这是样品,”方炎还在说,“如果能解决钢铁质量和加工精度的问题,理论上可以把枪管做得更长、转轮做得更大、子弹装药更多,射程和威力都能进一步提升。”

赵祯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这把是‘凑合’的还是‘不凑合’的?”

方炎挠了挠头,那个吊儿郎当的表情又回来了,但他回答之前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李清寒不在附近,才小声说:“说实话,这玩意儿在我那儿,是两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连博物馆都懒得收的那种。”

空气忽然安静了。

赵祯的手指僵在枪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看着方炎,方炎看着自己的脚尖,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厚重得像实心的铁块。

“你那儿?”赵祯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慢,“你那儿是哪儿?”

方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赵祯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怀念,悲伤,孤独,还有一种“我他妈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懊恼。

“陛下,”方炎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您确定想知道答案吗?”

赵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工坊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因为知道答案之后,您可能就再也睡不着觉了。”

两人同时转头。

李清寒倚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锋利得像刀。

“方炎,先把粥喝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方炎接过粥碗,乖乖地喝了一口。

赵祯站在原地,看看方炎,又看看李清寒,最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转轮手枪。枪管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像是一条条通向未知的路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方炎说这东西在他那儿是两百多年前的古董,那他们现在已经不用的东西,得可怕成什么样?

那一刻,赵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在眼前裂开了一道比以前更大的缝隙。而他知道,这道缝隙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裂缝那边的光芒会彻底照亮这边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方炎已经把转轮手枪交到了他手上,而那些图纸上的算式,那些工坊里的工具,那个在院子里切菜的女人,那个蹲在地上喝粥的疯子——这一切都已经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了。

“方炎,”赵祯慢慢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疲惫,“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炎放下粥碗,抹了抹嘴,看着皇帝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能造出杀人机器的人该有的,像是一个终于不用再藏秘密的小孩,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后、在崩溃和释然之间选择了后者的勇者。

“陛下,”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是个回不去家的人。”

“所以我只能在这儿,把家安下来。”

窗外,秋风摇动那串铁片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莽撞,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李清寒转身走回厨房,把早上剩下的饺子馅端出来,开始剁。

咚、咚、咚。

那声音和风铃声混在一起,在平安里的上空飘荡,飘过歪脖子老槐树,飘过新换的牌坊,飘过皇城的红墙绿瓦,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方炎喝完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铁砧前,拿起那把还没打完的菜刀,继续敲打起来。

叮、叮、当。

赵祯站在工坊门口,听着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风铃的叮当、菜刀的叮当、剁馅的咚咚——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首古怪又和谐的曲子。

他忽然明白了方炎说的“安家”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有了房子,不是因为有了工坊,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那头剁饺子馅,有一个人在风的这头打菜刀,而风铃在他们之间穿梭,把两个人的声响编成同一首歌。

他把转轮手枪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工坊。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李清寒正背对着他在砧板上剁肉,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精准有力。她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剁馅的节奏忽然变了,从均匀的咚咚声变成了一个奇怪的节拍——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某种暗号。

赵祯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继续往外走。他身后的暗卫无声无息地跟上来,一人低声问:“陛下,那把手枪——”

“让方炎继续造,”赵祯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给他送十斤牛肉过去,瘦多肥少,他瘦了。”

暗卫愣了一下,然后应声而去。

赵祯独自走出平安里,站在巷口,看着牌坊上那三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大字,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方炎说“回不去家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空洞,也许是因为李清寒剁饺馅时配合风铃的节奏,也许是因为那把刻着“平安”二字的菜刀还立在他御案旁的刀架上——这些细碎的东西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那个从裂缝那边来的人,和这个世界紧紧缝在了一起。

缝得或许不够漂亮,但足够结实。

“回宫,”赵祯说,转身走向皇城的方向,“传旨,让兵部把方炎的新设计拿去评估,尽快拿出量产方案。”

太监小跑着去传旨了。

赵祯走在回宫的路上,忽然想起方炎喝粥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只能在这儿,把家安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知道,方炎那个回不去的家,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个家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转轮手枪”那种东西的世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失眠症大概是彻底好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习惯了。习惯这种被裂缝那边的光芒隐隐刺痛的感觉,就像习惯了清晨的阳光刺眼一样——刺眼,但你离不开它。

平安里的牌坊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方炎从工坊里探出头来,冲那老头喊了一嗓子:“来两串!”

“好嘞!”

方炎接过糖葫芦,一串叼在嘴里,一串拿在手里。他想了想,走到厨房门口,把手里那串递过去。

李清寒停下剁馅的手,看了他一眼。

“给你的,”方炎含糊不清地说,“山楂的,开胃。”

李清寒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但她没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剁馅。

咚、咚、咚。

方炎靠在门框上,叼着糖葫芦,看着她剁馅的背影,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轻得连风铃都盖过了它。

但李清寒听到了。

她的剁馅声又变了节奏。

这次方炎听出来了。

她敲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古老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温柔得像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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