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打铁,你手搓大狙吓疯皇帝(续二)
第六章青牛谷的秘密
青牛谷很大,大到方炎站在谷口往里望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只巨兽的喉咙口。
四面环山,谷地纵深十余里,一条青溪从谷中穿过,水流湍急,落差极大。方炎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三里,每隔百步就蹲下来捧起水看看,又用舌头舔了舔岸边的石头,最后在一处瀑布
“就是这里了。”他说。
跟在他身后的王德茂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什么、什么就是这里了?方炎,你、你带老夫爬了半个时辰的山,就为了看这条破溪?”
方炎没有理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皮质的卷轴,摊开铺在一块大石头上。卷轴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从上到下分成了三个部分:上游是水力锻锤区,中游是枪管锻造区和零件冲压区,下游是组装调试区和弹药生产区。每一道工序都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了,互相之间的物料流转路线用箭头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王德茂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流水线?”
方炎终于抬起头,看了王德茂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王监正,您懂流水线?”
“我爷爷那辈在江南看过织造坊,”王德茂盯着那张图,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上游那个最大的水力锻锤示意图,“但你这东西比织造坊的复杂一千倍。你把锻造、冲压、车削、磨制、组装全部串在一起了——这需要多少人?”
“三百个熟练工匠,五百个学徒,外加一百个杂役。”方炎卷起图纸,塞回袖中,“三个月之内,我要在青牛谷里养活近一千口人。粮食、被服、药材、工具、原料,每一样都不能断。王监正,您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跟我说。”
王德茂沉默了。
他不是干不了,他是怀疑方炎疯了。一个刑部的铁匠,入军器监不到一个月,就要在三个月内建起一座千人工坊,还要在这座工坊里造出三千把闻所未闻的火器。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王德茂都会觉得对方是疯子。但方炎不一样——他看过那把枪,看过那枚子弹,看过那些图纸,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吹牛。
“老夫干了。”王德茂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反正都这把年纪了,陪你疯一回,死了也值。”
方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真诚,不是那种对待朝堂上官僚的敷衍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找到同路人的释然。“王监正,您放心,我不会让您死在这儿的。您得活着,活着看到大梁的火器营踏平北境草原的那一天。”
王德茂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下山,嘴里嘟囔着:“踏平北境?你先把那三百个熟练工匠给我变出来再说吧。”
方炎站在原地,看着王德茂佝偻的背影在乱石间慢慢变小,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在天牢里的师父,老铁头。那个教他认铁、教他控火、教他折叠锻打的老头儿,现在还被关在刑部的铁匠铺里,不知道赵无极有没有为难他。
“公主殿下,”方炎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能不能帮我救一个人?”
青牛谷上方的山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李清寒骑在一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方炎,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月白的披风,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谁?”
“老铁头,刑部铁匠铺的铁匠,我的师父。”
李清寒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老铁头是什么人,只是点了点头,调转马头走了。黑马的铁蹄踩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一串密语在山谷间回荡。
三天后,老铁头被送到了青牛谷。
老头儿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两只手上全是新鲜的烫伤和鞭痕。但一看到方炎,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像是炉火重新被点燃。
“小兔崽子,”老铁头一开口就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在外面搞这么大的动静,就不知道回来看看你师父?”
方炎蹲下身,握住老铁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些新鲜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笑了笑。“师父,您不是教过我吗,铁的脾气是打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我在外面打铁呢,等打完了,就回去看您。”
老铁头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少给老子整这些肉麻的。说吧,叫我来干什么?给你烧火?”
“不止烧火。”方炎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工坊,“我要您帮我带徒弟。五百个学徒,全交给您。三个月之内,您要把他们变成能独立锻造枪管和零件的铁匠。”
老铁头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和杂役,看着远处正在架设的水力锻锤,忽然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方炎,你到底在造什么东西?”
方炎走到老铁头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把大狙的缩小版模型——是他昨夜用废铁料随手锻的,只有巴掌大,但每一个零件都按比例缩小了,枪机可以拉动,扳机可以扣动,甚至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壳子弹塞在弹仓里。
他把模型放进老铁头的手里。
老铁头捧着那个模型,像个孩子捧着稀世珍宝。他用粗大的手指轻轻拨开枪机,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扣动扳机,击针啪地弹出;他抽出弹仓里的那枚小拇指大的子弹,放在眼前反复端详。
“这玩意儿,能打死人?”老铁头问。
“三百步外,一枪毙命。”方炎说。
老铁头把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方炎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那还等什么?”老铁头一把推开方炎,大步走向工地,那佝偻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刀,“开工!”
第七章暗流
青牛谷的工坊在第七天就搭起了第一座棚子。
说是棚子,其实更像个大号的窝棚——木框架,顶上铺茅草,四面透风。但方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水力锻锤能不能转起来。第一台锻锤架在瀑布下游三十丈处,用一根粗大的木轴连接水轮,木轴上套了三个偏心轮,每个偏心轮带动一把重达两百斤的铁锤。水轮一转,三把铁锤轮流砸下来,咚咚咚咚,像打雷一样,整个青牛谷的地面都在颤。
方炎站在锻锤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对准锤砧送进去。铁锤砸下来,铁坯被压扁了一截,他抽出来转个方向再送进去,反复几次,一块棱角分明的方钢就成型了,用时不到三个呼吸。
围观的工匠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比人打快了十倍都不止!”一个老铁匠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进炉膛里。
“不是十倍,”方炎把那块方钢扔进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如果操作熟练了,可以快到二十倍。而且水力锻锤的力度均匀,打出来的钢材质量比手工锻打更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围那些干了二三十年铁匠活的老匠人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是看一个年轻后辈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开山立派的大宗师的眼神。
方炎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因为他脑子里系统正在疯狂弹提示:“检测到宿主完成‘水力锻锤’建造,解锁新科技树——机械加工。当前经验值:377/1000。可解锁图纸:简易铣床、手动车床、钻床。”
方炎皱了皱眉。车床、铣床、钻床,这些玩意儿他当然想要,但他现在连一根像样的丝锥和板牙都没有,怎么造机床?机床是工业之母,没有机床就造不出精密的零件,造不出精密的零件就造不出合格的枪械——这是个死循环。
他忽然想起系统里有一个被他忽视了很久的图纸:手动螺旋车床。那是后世最原始的机床类型,用木头做床身,用脚踏板带动皮带轮旋转,用手摇丝杠控制进给,精度虽然比不上后来的钢铁机床,但用来加工枪管的膛线和枪机的闭锁面,已经比纯手工锉削强了不知多少倍。
“系统,解锁手动螺旋车床图纸。”方炎在心里默念。
“图纸已解锁。所需材料:硬木方料二十根,铸铁件一套(床身导轨、主轴箱、尾座、丝杠、螺母),皮带有三根。预计建造时间:七天。”
方炎看了一眼材料清单,铸铁件是最麻烦的。军器监虽然有个小铸坊,但只能铸些简单的农具和兵器配件,要铸造机床导轨这种高精度的铸铁件,得先改造铸坊的砂型和熔炼工艺。
“王监正!”方炎朝远处喊了一嗓子。
王德茂正在另一头指挥工匠搭棚子,听到喊声拄着拐杖颠颠地跑过来。六十岁的人了,跑起来倒是比年轻人还快。“怎么了?哪儿又出问题了?”
“铸坊那边,我要加一个冲天炉,熔炼温度要提到一千五百度以上。现在的坩埚炉温度不够,铸出来的铁件有气孔,不能用。”
王德茂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一千五百度?方炎,你知道把铁水烧到一千五百度要多大的风箱、多好的炭吗?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炭的事我来解决,”方炎说,“青牛谷往里走五里,有一片老林子,砍了烧炭,够我们用半年。至于风箱——您去把长安城里最好的铜匠给我找来,我要造一个双缸活塞式鼓风机,风量是普通风箱的十倍。”
王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安排了。他跟方炎共事了一个月,已经学会了不跟这个人讲条件——因为讲也讲不过,还浪费口水。
青牛谷这边热火朝天,长安城里的气氛却越来越不对。
赵无极的密报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帝的御书房。每一条密报都不长,但每一条都让李崇远的眉头皱得更深。
“方炎在青牛谷建了水力锻锤,效率是手工的二十倍。”
“方炎在铸造一批奇怪的铁件,据说是用来造什么‘车床’的。”
“永宁公主每三日去青牛谷一次,每次停留至少两个时辰。”
“北境蛮族的斥候出现在青牛谷外围,疑似在勘察地形。”
李崇远把最后一条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扔进火盆里,看着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赵无极,”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你的人在北境干什么吃的?蛮族的斥候都摸到朕的京畿之地了,你们还在喝酒听曲?”
赵无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陛下息怒,臣已经加派了三倍的暗哨,蛮族斥候一旦靠近青牛谷五里之内,臣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李崇远冷笑一声,“这话朕三个月前就听你说过了。赵无极,朕不想再听你表忠心,朕要看到结果。”
赵无极的额头在金砖上磕了三下,咚咚响。“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慢着。”皇帝忽然叫住他,“青牛谷那边,你不要插手。方炎要什么就给什么,缺银子找户部,缺人找兵部,谁敢拦就让他来找朕。你唯一要做的事,是守住外围,别让蛮族的人混进去。”
赵无极愣了一下。“陛下,臣的意思是……方炎此人来路不明,他所造的火器闻所未闻,臣担心——”
“你担心什么?”李崇远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担心他造出火器来谋反?赵无极,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从兵部调到刑部吗?”
赵无极的额头又贴回了地面。“臣、臣不知。”
“因为朕需要一个听话的狗,而不是一个会咬人的狼。”李崇远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兵部待了八年,养了多少私兵,吞了多少军饷,朕都懒得跟你算。只要你听话,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你不听话——”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赵无极已经懂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但他不敢发作,一个字都不敢。
“臣,遵旨。”
赵无极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低着头穿过长廊,路过太液池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下撇,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方炎,”赵无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等着。”
青牛谷的机床造出来的那天,整个工坊都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