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 / 2)

钦天监说,天降凶星,紫微星暗,大梁将亡。

没人当回事。

直到京城第一铁匠铺“烈火坊”里,传出了一声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巨响。

那天风和日丽,朱雀大街人来人往。烈火坊的铁砧声从清晨起就没停过,叮叮当当的,街坊邻居都听惯了。老主顾王屠户拎着半扇猪过来,想打两把新砍刀,刚到门口,就被一条手臂拦住了。

拦他的人叫周明远,是烈火坊的东家。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一双大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打铁汉子。他此刻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语气却不容商量:“王叔,今儿铺子不接活儿。”

王屠户纳闷:“怎么了?前儿不还说赶工吗?”

“赶完了。”周明远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盖着油布的大木箱,“那些就是。”

王屠户探头看了一眼,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也没多想,嘟囔了两句就走了。

周明远目送他离开,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一块块上好。偌大的烈火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炉火还在烧,映得满室通红。他走到院子中央,揭开最大的那只木箱上的油布。

箱子里是一根乌黑发亮的枪管,长六尺有余,管壁厚实,内壁拉出了漂亮的膛线。他伸手摸了摸枪口,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嘴角微微上扬。

三年了。

三年前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发现自己成了个铁匠。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他上辈子是个军迷加机械工程师,闲来无事就泡在车间里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能想到,这些在现代社会只能算业余爱好的本事,到了古代,居然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炼出第一炉合格的钢铁,又用了半年时间攻克了钻孔和拉膛线的技术难关。枪管、枪机、击发机构、瞄准镜——每一件都是纯手工打造,每一件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

现在,这把枪终于完成了。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枪管,开始组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枪管旋入机匣,枪机复位,击锤就位。最后,他把那具自制的光学瞄准镜卡进镜座,拧紧螺丝。

一把全长近八尺的狙击步枪,静静躺在他手里。

它没有现代枪械那些花哨的聚合物部件,通体都是钢铁和胡桃木。机匣上甚至还能看到锻打留下的纹理,但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活动部件都顺滑如丝。周明远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破军”。

他摸了摸枪托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公元2024年,于大梁永安四年制。那行字待时而动。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把破军小心地放回木箱,盖上油布。

明天,就是那个“时”。

大殿之上,百官噤声。

大梁天子赵祯今年才十九岁,登基不过四年,已经换了三任宰相。此刻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边关急报,脸色铁青。急报上说,北境蛮族大举南侵,连破三城,守将战死,数万百姓沦为俘虏。朝堂上吵了整整三天,主战主和各执一词,谁也没个定论。

赵祯把急报摔在龙案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朕养你们何用?”

满朝文武齐齐低头,没人敢接话。赵祯的目光落在宰相李林甫身上。李林甫今年五十出头,白面长须,看着像个体面的读书人,但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位李相爷的手段比谁都狠。他不紧不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息怒。北蛮来势汹汹,贸然开战胜算不高。臣以为,不妨先遣使议和,徐徐图之。”

“议和?”赵祯冷笑,“议和要割地,要赔款,要送皇子为质。你李相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反正割的不是你家的地,赔的不是你家的钱。”

这话说得极重,李林甫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退后一步,不再说话。朝堂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赵祯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很累。他从登基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傀儡。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朝臣之间的倾轧,北境的威胁,内部的叛乱——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做个好皇帝,可没人给他机会。

“退朝。”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百官鱼贯而出。赵祯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这座皇城金碧辉煌,可每一块砖瓦都在告诉他:你哪儿也去不了,你什么也做不了。

“陛下。”贴身太监福安小步跑来,压低声音道,“有人递了帖子,说想求见陛下。”

赵祯皱眉:“什么人?”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个铁匠。”

赵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登基四年,求见的人五花八门,有献祥瑞的,有告御状的,有自荐为官的,可铁匠还是头一回。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要看看这个铁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明日午时来演武场见朕。”赵祯说。

福安迟疑了一下:“陛下,一个铁匠而已,何必……”

“朕说了,明日午时,演武场。”赵祯的语气不容置疑。

福安不敢再劝,领命去了。

第二天午时,演武场。

这座演武场位于皇城西侧,占地数十亩,是皇室子弟习武射箭的地方。赵祯难得起了个大早,换了身轻便的装束,带着福安和几个侍卫,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对这个铁匠这么上心,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他还在期待什么。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演武场的侧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赵祯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确实像个铁匠。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腰间扎着一条牛皮腰带,脚踩麻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个下苦力的人。

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他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后跟,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这不是一个普通铁匠该有的步伐,倒像是一个猎人,或者说,一个杀手。

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看对方的要害——脖子、胸口、眉心。目光扫过,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赵祯恰好捕捉到了。

“草民周明远,参见陛下。”周明远单膝跪地,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赵祯端坐在演武场正中央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要见朕?说吧,什么事。”

周明远抬起头,直视赵祯的眼睛。这个举动在朝堂上是大不敬,但赵祯没有发作,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平静。不是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所畏惧的平静。这个人不怕他。

“草民想请陛下去朱雀大街,看一样东西。”周明远说。

赵祯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周明远微微一笑:“一件能改变天下的东西。”

福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胆!陛下万金之躯,岂能随便出宫?再说了,你个铁匠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又想骗赏钱吧!”

周明远没有理会福安,只是看着赵祯。

赵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铁匠的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心里发毛。要么他真是个疯子,要么他手里真有东西。赵祯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好,朕就随你去看看。”赵祯站起来。

福安吓得脸色煞白:“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万一这铁匠是刺客——”

“刺客?”赵祯笑了,“他要真是刺客,怎么会大摇大摆地递帖子进来?走吧。”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赵祯换了身便服,混在人群里,身后跟着四个便衣侍卫。福安急得满头大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明远的后背,生怕他突然掏出把刀来。周明远倒是从容不迫,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确认赵祯跟上了。

“到了。”周明远在烈火坊门前停下。

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了,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木箱。周明远推开院门,侧身让赵祯进去。赵祯踏入院子,目光扫过那些木箱,最后落在院子中央那个最大的箱子上。油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那个轮廓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打开。”赵祯说。

周明远走上前,一把掀开油布。

赵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木箱,箱子里铺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件东西。它通体乌黑,由钢铁和胡桃木构成,线条流畅而冷硬,像是某种远古猛兽的骨骼。它的枪管修长,瞄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扳机护圈后面的击锤微微翘起,蓄势待发。

赵祯不认识枪,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种危险不是来自于这件东西本身,而是来自于它的设计——每一处曲线、每一个棱角,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目的:杀戮。

“这是什么东西?”赵祯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明远伸手拿起破军,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他拉开枪机,露出黑洞洞的枪膛,给赵祯看了一眼,然后推弹上膛。一枚黄澄澄的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这叫火铳。”周明远说。

赵祯皱眉:“火铳?朕见过火铳,没有长这样的。”

周明远把子弹重新压回弹仓,关上枪机。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转过身,面对着朱雀大街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单膝跪地,把破军举过头顶,呈给赵祯。

“陛下,请随草民来。”他说。

赵祯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周明远带着他走出院子,来到朱雀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人。周明远在街中央停下,指着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那棵树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

“陛下请看那棵树。”周明远说。

赵祯看过去,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周明远举起破军,枪托抵肩,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又浅又慢,心跳似乎也降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块磐石般纹丝不动。他的手指搭上扳机,食指第一关节轻轻贴合着扳机的弧度。

赵祯注意到,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刚才还只是个普通铁匠的周明远,此刻像换了个人。他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杀气,像是猎豹锁定了猎物。

福安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护驾!”

四个侍卫拔刀冲上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周明远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没有火绳,没有火药捻子,没有漫长的等待。只是一声巨响——不,那不是巨响,那是一种撕裂天地、震碎魂魄的轰鸣,像是雷公在耳边劈下了一道闪电,又像是大地在脚下裂开了一道深渊。

一团火光从枪口喷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赵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白。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多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只有大拇指粗细,但它洞穿了整棵树,从这一头直直地穿到那一头。阳光从洞的这一边照进去,从另一边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赵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周明远放下枪,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转过头,看着赵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刚才那一枪不过是打了个喷嚏。

“陛下,”他说,“这样的火铳,草民有一百把。”

赵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把。

一把枪就能在一瞬间洞穿三人合抱的大树,一百把枪同时开火,那是什么样的景象?赵祯不敢想。他想起了边关的急报,想起了那些在蛮族铁蹄下哀嚎的百姓,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大臣。他想起了自己这四年来的无力、憋屈和愤怒。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是个皇帝。

一个真正的皇帝,手里应该握着能改变天下的力量。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伸手握住破军的枪管,金属的温度还有些烫手,但他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光。

“这火铳,”赵祯的声音有些沙哑,“能打多远?”

周明远笑了。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的物件,递给赵祯。赵祯接过来一看,是个单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精细的刻度,镜片打磨得晶莹剔透。

“三百步内,百发百中。”周明远说。

赵祯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向朱雀大街的另一头。街尾有一座鼓楼,楼顶的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距离这里至少三百步。他放下望远镜,看着周明远。

“打那个鼓楼。”赵祯说。

周明远重新举起破军,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鼓楼飞檐的脊兽上。他扣下扳机,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鼓楼顶上的脊兽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赵祯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猛地转头,看着周明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热。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周明远的肩膀,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朕封你为军器监大使,正四品,专司火器制造。”赵祯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什么,朕就给什么。人、钱、材料,要多少有多少。三年之内,朕要一千把这样的火铳。不,一万把!”

周明远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本来只是想卖个手艺,赚点银子,找个舒服的活法。但此刻,看着赵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

这个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不是一千把枪,而是一个能让大梁真正强大起来的未来。

而他,周明远,就是那个能给出这个未来的人。

他单膝跪地,正式行了一礼:“臣,领旨。”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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