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双生九转玲珑(续)
第九章暗夜行路
周婉宁走后第三天,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兵部右侍郎赵伯庸被御史弹劾贪墨军饷,搜出的白银堆在刑部大堂里像一座小山。赵伯庸是周崇文的亲家——他的儿子赵孟尝,正是周崇文要给周婉宁定的那门亲事的男方。弹劾来得又急又猛,从发难到定罪不过五天,赵伯庸被夺官抄家,全家流放岭南。
赵孟尝在流放途中“意外”坠马身亡,死因无人深究。
周婉宁的亲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沈铁生是在工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陈小锤从外面买了包子回来,嘴里念叨着:“听说了吗?赵家倒了,流放路上死了好几个人呢。”沈铁生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没说话,继续打铁。
九转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说了一句:“你干的?”
沈铁生用力砸下一锤,火星四溅。“我哪有那本事。”
“你没有,但有人有。”九转的语气意味深长,“赵伯庸贪墨军饷的事,朝中谁不知道?但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被弹劾?为什么偏偏在周崇文要把女儿嫁过去的时候?你想想,周崇文这个人,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吗?”
沈铁生停下了手里的活。
九转说得对。周崇文是个老狐狸,他不可能不知道赵孟尝是个什么东西。但他还是要结这门亲,说明他在下一盘棋——赵伯庸是兵部右侍郎,跟周崇文一个衙门,两人要是结了亲家,兵部就是周崇文的一言堂。至于女儿的幸福,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但赵伯庸突然倒了。周崇文的棋局被人生生掀翻了棋盘。
“是谁干的?”沈铁生问。
“不知道。”九转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的目的不是整倒赵伯庸,而是阻止周崇文和赵伯庸联姻。谁最不希望看到这两家联姻?皇帝。赵世杰。还有……”
九转没说完,但沈铁生知道他想说的是谁。
周婉宁。
那个在大雪夜里跑到工坊来找他的姑娘,那个说她不想嫁给赵孟尝的姑娘,那个被自己的父亲当作棋子的姑娘。她有没有可能自己出手?她一个深闺女子,哪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她恨。恨到极致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铁生没有再想下去。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也不该跟他有关系。他把铁坯翻了个面,继续锻打,锤声清脆有力,像是在敲掉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周婉宁站在自己闺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赵家已倒,姑娘安心。”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迹也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能追查的线索。送信的人是一个乞丐,说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把信送到周府后门。周婉宁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十章匠心如铁
神机营在雁门关大捷之后,名声如日中天。
朝野上下,没有人再敢小看那个铁匠出身的武安伯。武将们把他当作战神降世,文官们把他当作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而皇帝赵桓,则把他当成了大梁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不能有思想,只能听主人的话。
赵桓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拢神机营的控制权。他先是以“统一调度”为由,把神机营的弹药供应从工坊划归兵部直辖。沈铁生每次造好一批火药和铅弹,都要先送到兵部的仓库,再由兵部分配给神机营。这意味着沈铁生不知道自己的弹药去了哪里、用了多少、还剩多少。
然后是工匠。赵桓下旨从沈铁生的工坊里抽调了十八个最熟练的工匠,组建了“内府神机坊”,设在皇宫西苑,由太监直接管理。这十八个工匠从此不再归沈铁生管,他们的任务是专门为皇帝打造御用火器。
沈铁生手里只剩下了十八个人。
赵世杰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坊门口修一把损坏的神机铳。枪机卡榫磨损严重,他用锉刀一点一点地修整,锉下来的铁屑落在膝盖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兄,”赵世杰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就不生气?”
沈铁生头也没抬:“生什么气?”
“人给你调走了,弹药不归你管了,你这工坊都快成空壳了。皇帝这是在削你的权,你看不出来?”
沈铁生把修好的卡榫装回枪机里,扣动扳机试了试,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他把枪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赵世杰。
“看出来了。”他说,“然后呢?”
赵世杰被他的平静噎了一下。
“然后你总得做点什么吧?”赵世杰压低声音,“你是武安伯,你有专折奏事的权力,你可以直接给皇帝递折子。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开口,我替你递。神机营的弟兄们——”
“赵兄。”沈铁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一把枪,扳机在谁手里?”
赵世杰愣了一下:“当然是射手手里。”
“那枪自己能不能决定打谁?”
赵世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把那把修好的枪递给了赵世杰。
“我是枪。皇帝是射手。枪不需要知道自己打谁,只需要在扣下扳机的时候能响。这就够了。”
赵世杰拿着那把枪,看着沈铁生转身走回工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你不只是一把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沈铁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在这个朝堂上,一个没有根基的匠人,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把自己活成一把趁手的工具。工具不会威胁主人,所以工具不会被扔掉。
但工具也有工具的活法。
沈铁生回到工坊,把那十八个工匠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他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从今天起,咱们人少了,但活儿不能少。以前每个人干一道工序,现在每个人要学会干三道。我不要求你们样样精通,但每个人都要懂——枪管怎么锻、膛线怎么拉、机件怎么配,全流程走一遍,心里才有底。”
十八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专精一道工序的老手,突然要学别的,心里难免发怵。
“怕什么?”沈铁生扫了他们一眼,“我当初一个人造出一百把陌刀的时候,连弹簧锤都是现做的。你们十八个人,还干不过我当初一个人?”
这话说得硬,但管用。十八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铁生把自己逼成了疯子。白天教工匠们多能工技能,晚上一个人研发新式火器。九转在脑子里给他当参谋,两人从唐代明光铠的淬火工艺聊到欧洲燧发枪的簧片设计,从宋代突火枪的竹管结构聊到现代枪械的无缝钢管技术。九转的记忆是一座宝库,沈铁生的工程思维是一把钥匙,两者结合,迸发出的创造力连他们自己都感到震惊。
一个月后,沈铁生拿出了两样新东西。
第一样是“连珠铳”。这是一种多管旋转式火器,将六根枪管铸成一个整体,装在一个可以旋转的轴上。每扣一次扳机,击发一根枪管,然后手动旋转轴体,下一根枪管对准击锤。六发打完,重新装填。这把枪的射速比转轮铳慢,但结构更简单,故障率更低,适合大规模列装。
第二样是“震天雷二号”。这是对霰弹炮的改进版,将炮管加长了一尺,膛线加深,火药装填量增加了五成。试射时,三百步外的一面土墙被一炮轰塌,碎片飞出去几十丈远。赵世杰看了试射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要是拿去攻城,城墙跟纸糊的没区别。”
沈铁生把这两样东西的图纸和试射数据整理成奏折,递进了皇宫。
赵桓看完奏折,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旨意——沈铁生加封太子少保,仍兼神机营副将,赐宅邸一座于皇城根下,赏“天工”匾额一块。
匾额是赵桓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每个笔画都透着帝王的气势。沈铁生跪着接了匾,让人挂在工坊正门上方。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天工”。天工开物。那是后世宋应星的书名,记载了中华工匠数千年的智慧。赵桓写这两个字,是真心实意地认可他的手艺,还是在提醒他“你只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匠人,永远不要妄想别的”?沈铁生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但有人替他想明白了。
匾额挂上去的第二天夜里,沈铁生在工坊值房里睡着之后,九转忽然叫醒了他。
“外面有人。”
沈铁生猛地睁眼,手摸到枕边的燧发手铳。值房的窗户纸被戳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竹管伸了进来,正往外吹白色的烟雾。
迷香。
沈铁生屏住呼吸,一把抓起棉被蒙住头,同时扣动了手铳的扳机。
轰——
枪声在密闭的值房里炸开,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烟雾和硝烟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沈铁生从床上滚下来,贴着墙根摸到门边,一脚踹开门,翻了出去。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从屋顶往下跳。那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看到沈铁生从值房里冲出来,明显愣了一下——迷香没放倒对方,这在他的经验里很少见。
“谁派你来的?”沈铁生举着手铳,对准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猛地将短刀掷出,刀尖直奔沈铁生面门。沈铁生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嗡嗡震颤。
与此同时,黑衣人从腰间抽出第二把刀,欺身而上。
沈铁生扣动了扳机。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铅弹击中了黑衣人的右肩。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左手接过右手的刀,继续往前冲。
沈铁生来不及装填第二发。他把手铳当铁锤抡起来,狠狠砸向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刀法不差,但右肩中弹后动作慢了许多,被沈铁生一砸,短刀脱手飞出。
两人在月光下扭打在一起。沈铁生力气大,但不会擒拿格斗,全凭蛮力。黑衣人虽然受伤,但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沈铁生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但他死死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用额头猛撞对方的鼻梁。
咔嚓一声,黑衣人的鼻梁骨碎了,血喷了沈铁生一脸。
黑衣人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软,被沈铁生按倒在地。沈铁生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短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最后一次。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沈铁生猛地松开手——黑衣人的嘴里咬破了毒囊,毒血已经流了出来,瞳孔正在涣散。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人已经没了气息。
沈铁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转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
“搜身。快。”
沈铁生回过神来,在黑衣人身上翻了一遍。腰间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靴筒里藏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黄金千两,送尊夫人出关。”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那个“周”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沈铁生的眼睛。
周崇文。
九转说:“这封信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沈铁生把那块铜牌和密信放在月光下,看了很久。铜牌上的“周”字刻得规规矩矩,像是衙门里统一配发的腰牌。密信的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周崇文?”沈铁生问。
“有可能。”九转说,“但也可能不是栽赃。周崇文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不会蠢到让刺客带着自己的腰牌来杀人。这块腰牌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尸体上,想把水搅浑。”
“那密信呢?”
“密信更奇怪。‘事成之后,黄金千两,送尊夫人出关’——如果周崇文真要杀你,他不需要跟刺客承诺‘送尊夫人出关’。因为刺客没有夫人。这句话是说给看到这封信的人听的。它想告诉你,这个刺客有家眷,而周崇文扣着他的家眷当人质。”
沈铁生的脑子飞速运转。九转的分析有道理,但他现在没心思去分析谁是幕后主使。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想要他的命,而且这一次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次。
他站起身,把那块铜牌和密信收进怀里,回到值房把被迷香熏过的棉被扔出去,换了干净的铺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烧酒冲洗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问九转:“你说,我要是今晚没醒过来,会怎样?”
九转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醒不过来。”他说,“我会在你闻到迷香的第一时间叫醒你。我的意识不需要呼吸,迷香对我没用。”
沈铁生苦笑了一声。
“有你在,我是不是永远不会死?”
“不是。”九转说,“我能做的只是预警和提醒。真正动手的人是你自己。今晚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反应快、力气大、手铳就在枕头边上。少任何一样,我现在已经在给你念悼词了。”
沈铁生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院子里,那具尸体还躺在月光下,等着明天被人发现。
第十一章朝堂风云
刺客的事,第二天就惊动了皇帝。
赵桓听说武安伯遇刺,龙颜大怒,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出幕后主使。京城的城门关了三天,全城大索,凡是形迹可疑的人一律拿下。三天里抓了两百多人,牢房里塞得满满当当,但真正的刺客已经死了,线索在他身上断了——那块铜牌和那封密信,经三司鉴定,铜牌是假的,上面的“周”字是仿刻的;密信用的纸墨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东西,查不到源头。
周崇文在朝堂上当众哭诉,说自己忠心耿耿,绝无刺杀朝廷命官之心。他跪在金殿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赵桓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周卿平身,朕信你。”
信不信的,只有赵桓自己知道。
但从那天起,周崇文被调离了兵部,改任礼部左侍郎。明升暗降,从有实权的兵部调到清水衙门的礼部,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崇文谢恩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退朝之后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把象牙笏板捏出了一道裂痕。
沈铁生没有出席朝会。他请了假,理由是“遇刺受惊,需要静养”。赵桓准了,还派太医到工坊给他诊脉,赏了一堆补品。太医诊完脉,发现沈铁生的脉象比牛还壮,“受惊”两个字纯属扯淡,但他不敢说破,开了几副安神汤就回去了。
养病的这几天,沈铁生哪也没去,就待在工坊里打铁。他把刺客的事放在一边,不去想,不去猜,把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眼前这块铁上。铁不会骗人,铁的脾气很直——烧到什么温度就是什么颜色,打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形状。跟铁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