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 / 2)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靶子。

木板的正中央,白灰画的圆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子弹贯穿了两寸厚的木板,又飞出去不知道多远,在后墙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弹孔。

沈铁生咧开嘴,笑了。

成了。

他放下震天铳,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正准备走过去检查靶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烟雾中隐隐约约有好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个穿着暗黄色的袍子,捂着耳朵,被两个太监架着,腿都是软的。

烟雾散去,沈铁生看清了来人。

最前面那个黄袍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白微须,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虽然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但通身的气派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身后跟着四个腰佩长刀的壮汉,眼神凌厉,一看就是高手。再后面是几个便装打扮的人,其中一个沈铁生认识,是兵部的周侍郎,此刻周侍郎的脸比他面前的白灰墙还白。

沈铁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就算再不懂古代的规矩,也知道黄袍加身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年代,能穿黄袍的人只有一个。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震天铳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

赵桓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被吓懵了。他进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沈铁生端起那根铁管子对准远处的木板,然后一声巨响,火光迸射,白烟升腾,木板瞬间被击穿了一个洞。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遭到了刺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朕命休矣。

大内侍卫的反应比他快。两个侍卫瞬间挡在皇帝身前,另外两个拔刀冲向沈铁生。但沈铁生已经跪下了,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武器。侍卫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只摸出半截旱烟和一包火药,确认没有威胁之后,才退到两侧。

赵桓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吓破了胆的样子。他走到那块木板前,低头看了看那个边缘焦黑的弹孔,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铁生,目光复杂到无法形容。

“你起来。”赵桓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沈铁生站了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赵桓指了指地上那根震天铳,问:“这是何物?”

沈铁生犹豫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份文绉绉的报告,打算用最体面的方式向兵部介绍这件新式武器。但现在皇帝就站在他面前,枪口的烟还没散尽,他总不能说“陛下稍等,容草民写个PPT”。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了四个字:“震天铳。”

“震天铳……”赵桓重复了一遍这个土到掉渣的名字,目光再次落在那根铁管上,“方才那一击,朕看得分明。五十步外,两寸厚的木板,一击而穿。朕问你,此物若用于战阵,能否贯穿铁甲?”

沈铁生想了想,说:“五十步内,可穿两层。”

赵桓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能射多远?”

“有效射程二百步,极限射程四百步。”沈铁生说到数字的时候特意换算了一下,一步约等于一米五,四百步就是六百米。这在这个时代是难以想象的射程,最强劲的弩也不过能射一百五十步。

赵桓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敢出声。风吹过靶场,带走了最后一丝火药味。赵桓的目光从那块被打穿的木板上收回来,落在沈铁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这个铁匠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一身粗布短褐,满身满脸都是灰黑色的铁屑和炭灰,手指粗粝得像老树皮,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造出这种神器的人。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不是他造的,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沈铁生,”赵桓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是如何想到要造此物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沈铁生总不能说“陛下,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汽修厂里拆过一把古董枪”,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角度。

“草民打铁的时候在想,”他说,“一把刀再锋利,也要近身才能伤人。一张弓再强劲,也不过百步之遥。北境蛮骑来去如风,我大梁将士手持刀盾,步战对骑,十战九败。草民愚钝,想着若能造出一种兵器,能在敌人尚未近身之前就将其击毙,那我大梁的将士就能少死一些,边关的百姓就能少哭一些。”

这话说得朴实,但句句扎心。赵桓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边关的情况。北境蛮族年年南下劫掠,大梁的边防军节节败退,去年冬天一个哨所被屠,守军的头颅被挂在马鞍上带走了。朝堂上的大人们吵了一年,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你方才说,此物可在二百步外毙敌?”赵桓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草民尚未试射二百步,”沈铁生老实回答,“但依理推算,二百步内弹道平直,精度可控,可命中人身大小的目标。”

赵桓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蹲下身,不顾太监的阻拦,亲手拿起了那根震天铳。铁管入手很沉,表面布满了锻打的痕迹,但摸上去光滑温润,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老玉。他把枪管凑到眼前,借着天光看到了膛线——四条深深的螺旋槽,从枪膛一直延伸到枪口。

“这些纹路,”赵桓的手指沿着枪管的外壁摸索,“是做什么用的?”

“回陛下,这叫膛线。”沈铁生接过震天铳,用一根通条指着膛线的方向,“弹头射出枪膛时,顺着这些螺旋纹路旋转,旋转的弹头在空中飞行更稳定,不会翻滚偏斜,故而精度更高,射程更远。”

赵桓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他是一个对机械原理有着天然好奇心的皇帝,登基之前曾经花三个月的时间拆解过一架水漏,就为了搞清楚齿轮的啮合方式。现在这根震天铳摆在他面前,里面的每一个原理他都想弄明白。

“你方才点火的那一下,”赵桓指着火帽的位置,“又是如何做到的?”

沈铁生把火帽拆下来,递给皇帝看。一个小小的铜盂,底部涂着一层灰色的药粉。“这是雷酸汞,受到剧烈撞击时会爆燃,产生火焰点燃枪膛内的火药。草民用击锤撞击火帽,火帽爆燃,引燃火药,火药燃烧产生高压气体,推动弹头射出。”

赵桓拿着那个小小的铜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深思,又从深思变成了一种沈铁生读不懂的凝重。

“沈铁生,”赵桓把火帽还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朕问你,你可愿将此物的造法献给朝廷?”

这个问题沈铁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草民愿将此物献于陛下,只求陛下用它来保护大梁的百姓,让北境的蛮骑再也不敢犯我疆土。”

赵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一个收藏家偶然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宝,但又隐隐觉得这件珍宝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赵桓说,“朕准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铁生,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这个震天铳的名字太土了,朕给你改一个。”

沈铁生抬头看着他。

赵桓的目光落在那根铁管上,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机。”

“从今日起,此物名曰神机铳。你沈铁生,便是大梁朝神机营的总教习,官居六品,俸禄加倍,工坊扩三倍,人手随你挑。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一千把神机铳列装边关。”

沈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一千把太多了,以现在的产能根本做不到。但他看到赵桓的眼神,忽然就说不出口了。那不是一个昏君的任性要求,那是一个皇帝在亲眼看到了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之后,迫不及待想要用它来保护自己子民的急切。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皇帝走后,沈铁生在工坊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把神机铳,枪管还带着余温,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的味道。他点了一根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看着它们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

穿越前他是一个汽修厂的打工仔,每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首付在城里买套小房子。穿越后他以为自己会在大梁朝的铁匠铺里度过平凡的一生,打打菜刀,修修农具,偶尔给隔壁王寡妇打一个铁锅,日子平淡但安稳。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把枪,而是一个时代的开关。枪炮的出现意味着战争的形态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骑兵将不再是战场的主宰,盔甲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城堡的城墙将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这些改变需要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但历史的车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

而他,沈铁生,一个曾经的汽修工,就是那个推动车轮的人。

他想起皇帝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这个震天铳的名字太土了,朕给你改一个。”

神机铳。

沈铁生把烟头掐灭在铁砧上,站起来,把那把神机铳重新端在手里。枪管上的膛线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条盘旋的蛇。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的文官会弹劾他妖言惑众,武将们会质疑他一个铁匠凭什么统领神机营,兵部的人会想方设法从他手里套取图纸然后把他踢到一边,北境的细作会想尽办法刺杀他或者偷走他的技术。他甚至能预见到,当神机铳真正列装边关、打出第一场胜仗的时候,那些曾经嘲笑他、排挤他、想要害他的人,会争先恐后地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是一个铁匠。铁匠的职责不是讨好谁,而是把铁打好。打好了,交给该用的人,剩下的事情与他无关。

沈铁生把神机铳靠在墙边,转身走向炭炉,往炉膛里添了几铲煤,拉动了风箱。

炉火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粗粝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他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新的铁坯,扔进炉火中,然后拿起锤子,在那台简陋的弹簧锤上调试了一下凸轮的角度。

他要开始干活了。

一千把神机铳,一年的时间。这活儿不轻松,但也不是干不了。他是沈铁生,上辈子修过几千台破车,这辈子打了一百把陌刀,造了一把大狙,吓疯了一个皇帝。

接下来,他要改变整个世界。

炭炉里的铁坯烧得通红,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沈铁生用铁钳夹起它,放在铁砧上,踩下踏板。

弹簧锤轰然落下,火星四溅,照亮了整个工坊。

那光芒,比皇帝龙袍上的金线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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