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宣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九龙塘的街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软塌塌的，照在楼面上像一层薄纱。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报表，又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万，首日。
比《僵尸先生》还高了二十万。
周星驰真的红了。
红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陈明走了没多久，门又被敲响了。刘镇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宣哥，好消息。”
“进来。”
刘镇伟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逃学威龙》午夜场的观众调查表，我让人收了三百份。你猜观众最喜欢谁？”
“周星驰。”
“对，周星驰第一，吴孟达第二，周慧敏第三。”
刘镇伟翻开文件：“你看，观众评语‘周星驰好搞笑’‘吴孟达好贱’‘周慧敏好靓’。”
王宣翻了翻文件。“利智呢？”
“利智排第四，观众说她太冷了，不像真人。”
王宣把文件还给他：“行了，你盯着点宣发。
下周《驱魔先生》要上了，别让其他公司的电影，把这两部戏压过去。”
“知道了，宣哥。”
刘镇伟走了。
王宣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
街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一串珠子。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王宣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站在公司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袅袅飘散。
他把烟掐灭，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拨了陈明的号码。
“星仔在哪？”
陈明说在旺角一家小酒馆，一个人，叫“老友记”，在砵兰街后面那条巷子里。
王宣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旺角的时候，霓虹灯已经全亮了。
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
卖鱼蛋的推车冒着热气，凉茶铺的老板摇着蒲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吃咖喱鱼蛋，你一口我一口，嘻嘻哈哈的。
砵兰街后面的那条巷子很安静，两边是老旧的唐楼。
酒馆里没几个人，灯光昏黄昏黄的，墙上贴着一排老照片，都褪色了，看不清上面的人。
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点唱机，没开，沉默着像一尊雕像。
周星驰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啤酒。
就那么看着，眼睛盯着杯子里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冒了又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王宣在他对面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一杯威士忌。
周星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宣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明说的。”
“那个大嘴巴。”周星驰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唇印。
“宣哥，你说人红了，是不是什么都会变？”
王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你想说什么？”
“今天有家台湾的公司打电话给我。”
周星驰的声音很低，像怕被旁边桌的人听见。
“愿意出两百万请我拍一部片子。两百万，比我现在片酬高了快三倍。”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说我是华宣的人，拍戏要听宣哥的安排。他说宣哥那边他去谈，只要我点头就行。”
“你点头了吗？”
“没有。”
周星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整晚没睡。
“宣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前我在TVB跑龙套，一个月才几百块。
演宋兵乙的时候，片酬按天算，一天几十块。
还要被场务骂‘快点快点，别挡路’。
现在我有房有车，有片约，有代言。这都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争气。”
周星驰摇了摇头。
“宣哥，你别跟我客气。”
他端起啤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以前我在片场被人呼来喝去，连盒饭都抢不到好的。
有一次拍夜戏，发盒饭的时候我排在后面，等轮到我的时候只剩下素菜了，连块肉都没有。
我蹲在角落里吃，旁边一个演路人的临时演员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
他说‘兄弟，吃吧，以后红了别忘了请我’。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低下头，盯着空杯子。
“宣哥，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很不公平？
以前没人理我，现在有人出两百万请我。
以前盒饭都抢不到好的，现在有人请我吃法国大餐。
以前我蹲在路边吃鱼蛋，现在有人叫我星爷。”
王宣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
“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但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红，没人看你一眼。
你红了，所有人都扑上来。
这没什么不公平，本来就是这样。”
周星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宣哥，你会不会把我卖了？”
王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值多少钱？”
“不知道。”
“你值很多钱。但这钱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王宣掐灭烟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合约到期以后，我帮你开个工作室。
华宣出钱，你出人。
利润分账，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我不干涉。”
周星驰愣了一下：“宣哥，你以前说过这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你没红，我说给你开工作室，是哄你。
现在你红了，我说给你开工作室，是真的。”
王宣看着他，把他眼睛里闪动的光看得清清楚楚：“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周星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王宣那根烟都抽完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啤酒，其实杯子早就空了。
举起到嘴边才发现没酒了，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宣哥，不用想了，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