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
九月的香港还热着,但海风已经有了凉意。
王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票房报告。
陈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等着他签字。
《开心鬼》下画了,累计票房两千三百万。
《咖喱辣椒》和《精装追女仔》也跟着下画,一个一千五百万,一个一千一百万。
三部片子加起来四千九百万。
加上之前的《僵尸先生》和《空心大少爷》,华宣今年出品五部电影,总票房突破了七千万。
七千万,在1983年的香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个人占了大盘差不多五分之一。
王宣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
陈明接过去,犹豫了一下。
“宣哥,还有一件事,邵氏那边来电话,说邵先生五晚上在半岛酒店设宴,请你去。”
“请我去?”
“请了好多人。
洪金保、程龙、邹文怀、何冠昌,还有新艺城那边的麦嘉、黄百鸣,邵氏的楚原、王天林。
听说还有湾湾那边的片商,日本那边的发行商。”
王宣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邵逸夫设宴,请了全香港有头有脸的电影人。
他不是小角色了,他要坐在那张桌上跟邵逸夫、邹文怀、麦嘉这些人平起平坐。
湾湾那边的片商肯定也来了,见见也无妨,让他们知道华宣的片子不卖湾湾照样能活。
日本发行商也在,聊聊,把华宣的片子卖到日本去。
“去,干嘛不去。”
王宣当天下午去了资料室,翻那本都快起灰的《香港电视》。
杜琪峰在TVB做编导,电话打过去,他接起来。
“杜导,我王宣。华宣影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先生,我知道你。”
“我这有个本子,想请你看看。”
“什么本子?”
“赌片,叫《赌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杜琪峰大概在想,一个从来没拍过电影的TVB编导,凭什么一来就当导演。
“王先生,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拍戏快。”
杜琪峰在电话那头笑了:“王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
“那你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本子给你看。”
“行。”
挂了电话,王宣把大哥大放在桌上。
..
周五傍晚,王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开着前几天新买的奔驰,半岛酒店的灯光把他照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邵逸夫坐在主桌,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旁边坐着邹文怀和方逸华。
洪金保和程龙坐在第二桌,一个端着酒杯,一个啃着鸡腿。
麦嘉和黄百鸣坐得远一点,正低头说着什么。
王宣走过去,邵逸夫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站定。
“邵先生。”
“坐。”
王宣坐下来,方逸华给他倒了杯茶。
“王先生,恭喜。《开心鬼》卖得好。”
“谢谢方小姐。”
邵逸夫看着他:“你今年的片子,哪一部最能打?”
“《驱魔先生》,还没上,上了你就知道了。”
邵逸夫笑了:“行,我等着看。”
洪金保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王宣旁边坐下。
“宣仔,你真签了梁家辉?”
“签了。”
“你知不知道湾湾那边的片商都在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不知好歹,骂你自毁前程。”
王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骂他们的,我拍我的。”
洪金保看着他,然后笑道:“行,你小子有骨气。”
“我去那边和他们聊两句。”
“好。”
洪金保离开后,王宣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宴会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邵逸夫跟邹文怀在说话,方逸华在旁边听着。
麦嘉和黄百鸣在聊新艺城明年的计划。
有几个日本发行商坐在角落里,正在跟邵氏的发行经理谈《A计划》的日本版权。
湾湾那边的片商坐在另一桌,几个人凑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往王宣这边看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笑。
“王先生,你好。我是中影的,姓林。”
王宣看了他一眼:“中影?湾湾那边?”
“是,湾湾中影的发行经理。”
“林先生找我有事?”
“王先生,你的《僵尸先生》在湾湾卖得很好。
我们中影在湾湾有院线,有发行渠道,王先生以后要是想重新打开湾湾市场,随时找我。”
“林先生,你就不怕你们那边的基金会封杀你?”
林经理笑了:“基金会是基金会,生意是生意。
王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湾湾市场不小,王先生丢了不可惜吗?”
王宣看着他。“不可惜。”
林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先生爽快,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端着酒杯走了。
王宣看着他的背影,把烟掐灭。
湾湾市场,他不在乎。
华宣的片子进不了湾湾,就去内地,去东南亚,去日本,去北美。
哪里有渠道卖哪里,不靠湾湾吃饭。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女明星走过来。
穿着一件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大的耳环。
她走到王宣面前,站定,脸上带着笑,眼波流转。
王宣认出来了,是TVB的当家花旦,叫郑裕玲。
“王先生,你好。”
“郑小姐。”
“你的片子我看了,《僵尸先生》好看。”
郑裕玲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王先生,你下部戏还缺不缺演员?”
“缺。”
“缺什么角色?”
“你想演什么?”
郑裕玲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能跟王先生合作。”
两个人聊了几句,她走了,塞给王宣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她的电话,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000
“有空找我喝茶”。
王宣把名片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宴会厅角落里一个戴着墨镜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烟,正靠在墙上跟几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