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地下圣殿的时候,伊莉亚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餐桌旁,面前是银质的托盘和银杯,白绸已经掀开,露出那团深紫色的圣果泥和暗红色的“生命之露”。
“吾神。”伊莉亚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圣餐已准备妥当。”
陆长生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银杯,喝了一口。铁锈味混合甜腥气,黏稠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热。他放下杯子,又舀了一勺圣果泥送入口中。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一样的质地,一样的吞咽时喉咙里那一瞬间的滞涩感。
伊莉亚站在一旁,姿态恭顺,一动不动。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兜帽下的目光在观察他的咽喉,每一口吞咽都看在眼里。
和上次一模一样。
“伊莉亚。”
“在。”
“今天的圣餐,味道比昨天好一些。”
伊莉亚微微一怔。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怔。
“是我的错觉吗?”陆长生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还是你改了配方?”
“回禀吾神。圣果是同一批采摘的,配方未改。”
“是吗。”陆长生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伊莉亚开始收拾餐具。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华国为此付出了多少。国家积分。资源。人情。代价。有些代价是可以量化的,有些不是。青雉没有说,严向明也没有说,但他们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他死了。
在那个被邪神占据身体、意识沉入黑暗的时刻,他死了。不是“状态:进行中”那种模糊的中间状态,是真正的、彻底的、可以被定义为死亡的死亡。
然后他被送回来了。
不是复活,是被送回来了。有人用某种方式,将他的意识从那个黑暗的深处捞了出来,放回了这个时间点。放在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些人付出了什么。但他知道,代价一定很重。重到那些人连提都不会提。
所以这次,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伊莉亚的瞳孔缩了一下。
“圣坛后面,挂毯
她的呼吸停了。
“沿着暗廊往下走,大约五十步,有一扇木门。门后面是向下的石阶,盘旋的,很窄。走到最底下,有一个房间。”
伊莉亚的脸在兜帽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褪色。她的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此刻更是白得像纸。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袖口的布料都在跟着颤动。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是红色的,在沸腾。你用玻璃管往瓶子里滴血——不是你的血,是我的血。每天晚上,等我睡着之后。”
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伊莉亚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下。是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瞬,然后用手撑住了餐桌的边沿。手指扣在银质托盘上,托盘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银杯从托盘上滚落,砸在石头地面上,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才停。
她没有去捡。
她低着头,兜帽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领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不再轻了。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是磨出来的。
“我知道很多事。”陆长生说,“我还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
伊莉亚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她的银灰色眼眸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一束光时,眼睛被刺痛的感觉。
“谁告诉你的?”她问。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到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认输的那种塌,是放下了什么——放下了那件她扛了太久、重到她已经忘记自己还在扛的东西。
“我是奥利弗收养的。”她说。
“三岁的时候。灰斑病把我全家都变成了石头。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教堂的修士在清理尸体的时候发现了我,缩在灶台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这是神迹。”
“奥利弗亲自给我洗礼,给我取名伊莉亚,让我住在教堂里,和其他孤儿一起。他说我是被神选中的,说我有特殊的使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要笑但笑不出来的、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我信了。我为什么不信?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吃的穿的,让我不用在灰斑病的恐惧中等死。他让我读圣经,学礼仪,背诵那些古老的祷文。他说等我长大了,就能为神服务,就能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带我去那个房间。”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桌沿的木头里。
“他说那是‘圣所’。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说我的血是洁净的,可以用来迎接神的降临。”
“他让我割破手指,往瓶子里滴血。我照做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神需要我的血,我就给。我很骄傲。我觉得自己被选中了,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全黑水镇的孩子里,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从中间崩开。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是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里、只让身体承受全部的震动的那种抖。
“后来呢?”陆长生问。
“后来我长大了。”伊莉亚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她的眼泪可能早就流干了,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迎接神”、而是在做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事情的时候。
“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起疑。为什么只有我能进那个房间?为什么每次滴完血,瓶子里的液体颜色就会变深?为什么奥利弗从来不在白天去那个房间?为什么他看那个瓶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物?”
“十五岁,我偷偷配了一把暗廊的钥匙,半夜自己下去了一次。我把瓶子从石台上拿起来,对着光看。我看到瓶子里有东西。不是液体,是液体里面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眼睛。”
“有很多只眼睛。很小,密密麻麻的,嵌在红色液体的深处。它们在看我。”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把瓶子放回去,跑回房间,把门反锁,躲在被子里发抖了一整夜。第二天奥利弗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知道我去过了。”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伊莉亚,神不需要被理解。神只需要被侍奉。’”
“从那天起,我不再问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