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博扬的声音不高。
但分量摆在那里。
“我们总说围棋要传承。”
“可传承不是把棋谱锁在柜子里。”
“也不是让年轻棋手熬到三十岁,发现自己除了下棋,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后排那几个棋手。
“如果围棋不能让下棋的人活得更好,我们谈什么传承?”
这句话落下,老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被白子良顶撞时的恼。
而是被赵博扬当面压住了。
棋圣说话,不能当小孩胡闹处理。
白子良说,是商业平台的诉求。
赵博扬说,就是中国围棋第一人的态度。
严文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
但他心情很好。
这盘棋,到这里,老周已经不好再强杀。
老周沉默很久。
然后说:“棋院不是不支持创新。”
严文谨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句话他太熟了。
一般前面吵不过,后面就要讲“原则上”。
果然。
老周继续道:“QGP第一赛季,可以作为试点。”
“但必须设立棋院监督组。”
“监督赛事公平,监督职业棋手参赛秩序,监督涉外交流风险。”
严文谨刚要说话。
白子良先开口。
“可以。”
老周看他。
白子良说:“棋院可以派监督组。”
“监督组可以查阅关键对局记录、申诉材料、裁判处理结果。”
“可以列席赛事纪律会议。”
“可以向外发布监督意见。”
老周脸色稍缓。
白子良接着说:“但不能干预赛事运营。”
“不能临时更改赛程。”
“不能插手平台数据。”
“不能决定选手晋级。”
“不能绕过QGP规则直接处罚棋手。”
老周刚缓下去的脸又沉了。
“那监督组还有什么意义?”
白子良说:“有。”
“它让公众知道,棋院在看。”
“但不让公众觉得,棋院在伸手。”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严文谨低头看杯子。
赵博扬也看向窗外。
这话太直接。
但也太准。
老周盯着白子良。
白子良没有躲。
八岁的脸。
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刀锋不亮,割得很准。
老周最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第一赛季试点。”
“监督组不得干预运营。”
“但出现重大争议,棋院有最终报告权。”
白子良点头。
“可以。”
“报告权归棋院。”
“解释权归规则。”
老周皱眉。
“什么意思?”
白子良说:“所有争议,按赛前公布的规则处理。”
“规则没有写的,由赛事委员会、棋院监督组、职业棋手代表三方共同裁定。”
“裁定过程公开。”
“谁也不能关起门盖章。”
老周没马上答。
赵博扬开口:“这个办法稳妥。”
一句话。
桌上剩下的路就窄了。
老周看了赵博扬一眼。
最后点头。
“可以。”
严文谨立刻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打开。
“既然原则一致,我们把会议纪要先签了?”
老周脸皮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清玄这群人不是来谈判的。
是带着笔来收官的。
白子良把笔递过去。
“周院长,落子无悔。”
老周看了他半秒。
拿过笔。
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
声音很轻。
但严文谨听着像金子落袋。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暗。
棋院走廊的灯亮了。
白子良背着书包往外走。
严文谨跟在旁边,心情很好。
“子良,今天这手棋漂亮。”
白子良说:“不算漂亮。”
严文谨问:“那算什么?”
“官子。”
严文谨愣了下,笑了。
“你这官子收得周院长肉疼。”
赵博扬走在后面,没笑。
但眉眼比来时松了很多。
到了楼梯口。
后面有人快步追上来。
“白老师。”
白子良停住。
追来的是会议室后排那个年轻初段。
二十出头。
衣服洗得有点旧,袖口发白。
他站在白子良面前,像下棋前见前辈那样微微欠身。
白子良看着他。
“有事?”
年轻棋手迟疑了一下。
又看了眼走廊尽头。
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我想报名QGP。”
他说。
“我不想再靠给老板下指导棋混饭吃了。”
走廊里很安静。
严文谨脸上的笑收了些。
赵博扬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沉下来。
白子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很多棋手。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在棋盘上拼到最后一口气的人,走下棋盘,却常常输给生活。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报名通道今晚开。”
年轻棋手怔住。
白子良看着他。
“用真名。”
“下好棋。”
“别怕输。”
年轻棋手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白老师。”
白子良摆摆手。
“别谢我。”
“以后你赚了钱,记得交税。”
严文谨没忍住,笑出声。
年轻棋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白子良转身下楼。
楼梯间的灯有点昏。
他的影子很小。
却把身后那条走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