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五……”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触目惊心的局势。
他拼命搜刮了一百多手,黑棋的实地也不过四十目出头。
而白棋的实地加上中腹那片神迹般的模样,潜在价值已经超过了七十五目。
差距三十目以上。
而且,他那颗最后的希望——中腹的打入,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墓碑。
“四……三……”
朴一星的手再次伸进棋篓,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棋子。
黑133。
他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在棋篓里僵持了一秒,然后缓缓缩了回来,手里空空如也。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随后,他低着头,右手颤抖着伸向棋盘,指尖夹起两颗黑子。
轻轻地、不带一丝声响地,放在了棋盘的边缘。
这是认输的信号。
第一百三十二手。
准确地说,如果按照正常的进程,这局棋应该在第一百八十八手左右结束。
但朴一星在第一百三十二手,就做出了投子认负的决定。
因为后面的每一步,他都已经看得太清楚了。
每一步都是徒劳的挣扎,每一步都是在绝对秩序面前的自取其辱。
没有意义,彻底的、毫无悬念的没有意义。
对局室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裁判长神色复杂地走上前,确认了投子。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日语和英语向全世界宣布了结果。
“白棋中盘胜。”
“中国选手白子良,获得第一届大和证券杯世界围棋锦标赛冠军。”
这句话的余音在房间里回荡。
朴一星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白子良。
那个八岁的孩子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脸上没有夺冠的狂喜,没有年少成名的激动,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沉到让人窒息的平静。
仿佛刚刚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博弈,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例行清算。
开盘,建仓,持有,然后结算。
朴一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
他想发火,却发现内心只剩下空洞。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之前的败者那样颓丧,而是用一种近乎困惑和敬畏的眼神,重新打量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沉默了几秒,朴一星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我说过,野兽不需要计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棋那片浑然天成的中腹阵势上。
“但我忘了一件事。”
“在真正的王面前——”
朴一星弯下腰,以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虔诚的角度,对着白子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野兽,也只是畜生。”
翻译将这句话转述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子良站起身,回了一个礼,姿态端正而得体。
随后,他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但在大门推开的瞬间,门缝外刺眼的镁光灯瞬间如潮水般炸裂。
无数快门声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白子良没有停步。
他穿过那些疯狂涌动的记者,穿过那些写满了震惊、狂热和不可思议的面孔。
走廊的尽头,一架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
莫心的眼睛通红,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白。
二十年的阴霾,二十年的断腿之恨,二十年的意难平。
都在这孩子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白子良走到轮椅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那双还带着棋子凉意的小手,轻轻覆盖在莫心枯瘦的手背上。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够了吗?”
莫心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反手死死握住白子良的手。
“够了。”
“子良,咱们回家。”
白子良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属于八岁孩子的、淡淡的笑意。
“好。”
“我也饿了,想吃老妈做的红烧肉。”
这一刻,他是世界冠军。
也是那个只想回家吃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