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棋第八十八手。
落子。
黑子冰冷地钉在了左下角白棋堡垒的正中央。
但它不是“打入”。
它是“弃”。
白子良没有在那个位置谋求活棋——事实上,以当前的局面,黑棋在左下角根本不可能活棋。那里是白棋的绝对领地,黑子扔进去就是送死。
而白子良扔进去的,不是一颗。
是三十目。
他用这一手棋,彻底放弃了左下角的所有争夺,把那整整三十目的实地拱手让给了白棋。
对局室里的裁判长愣住了。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白子良,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解说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黑88?!他在做什么?!”
日本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放弃了左下角?放弃了?!这、这是三十目啊!”
“是不是走错了?是不是时间压力太大走错了?”
中文解说席上,张文东九段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举着棋子准备在解说盘上摆放变化图,但摆了两步之后,手开始发抖。
“他放弃了三十目实地……”张文东九段的声音变得很轻,“换取的是什么?”
他开始在解说盘上摆放后续的可能变化。
摆了三步。
五步。
八步。
十二步。
他的手越来越快。
然后突然停住了。
“不……不对……”
张文东九段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在弃子。”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在——调仓。”
对局室内。
白子良落下黑88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变了。
之前低着头、看似疲惫犹豫的姿态,像蛇蜕掉的皮一样被抛在了身后。他的腰板挺直,肩膀打开,那双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
黑89。中腹。靠。
黑91。中腹。断。
黑93。中腹。扑。
三手棋落下去,一手比一手快,一手比一手狠。
就像一个隐忍了整场比赛的狙击手,终于扣下了扳机。
不,不是扳机。
是引信。
在这三手棋落下之前,棋盘中腹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飘棋”——那些被解说员嘲笑为“教科书反面教材”的散兵游勇——在黑89、91、93的串联之下,像是被一道闪电同时击中的节点,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不是弃子。
它们从来都不是弃子。
它们是预埋在棋盘每一个关键位置上的定时炸弹。而黑88出让的那三十目实地,就是从左下角的堡垒里抽走的兵力——那些不再需要在左下角纠缠的手数和子力,被白子良毫不犹豫地重新部署到了中腹的主战场。
一场惊天劫争。
就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引爆。
黑棋与白棋在中腹的对峙,本来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双方各有薄弱之处,但谁也不敢轻易打破僵局,因为一旦开劫,后续的变化将异常复杂。
但白子良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复杂。
他要的就是混乱。
他要的就是那种变化图呈几何级数爆炸的、连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都需要运算三个小时才能穷举的、人类棋手靠纸面推演根本不可能在有限时间内看清全部分支的——绝对混沌。
黑95。提劫。
这一手棋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对局室里格外清脆。
像一颗钉子钉进棺材盖。
中腹的劫争正式拉开。
从黑95开始,棋盘中央的变化图像一颗投入静水的深水炸弹,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个劫争不是普通的劫争。
它牵涉到了棋盘上至少五块不同的棋。中腹的主战区、右上角的薄弱连接、左边的孤棋死活、右下角的劫材储备、以及下方边路上一块看似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在劫争中价值超过十目的活棋生死——这五个区域被白子良用一系列精妙的劫材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超级劫争系统。
任何一个单独的劫,都不难处理。
但五个劫同时存在,并且彼此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因果关系——A劫的消劫方式决定了B劫的劫材数量,B劫的结果影响C处棋块的死活,C处的死活又决定了D处劫材的有效性——这种嵌套式的劫争结构,对计算力的需求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爆炸。
关田家族智囊团的计算机昨晚推演的是什么?
是白子良在第三十七手落子天元、然后通过一手“挖”完成反转的布局。
那个布局的变化图总量是六万多个。
而眼前这个劫争——
变化图的量级,保守估计是前者的百倍。
甚至更多。
因为白子良在布局阶段“浪费”掉的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手数,恰恰在棋盘的各个角落埋下了无数个劫材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关联着多个区域,每一个关联都创造出新的变化分支。
这不是一个有着唯一正确答案的死活题。
这是一个变量多到任何系统都无法穷举最优解的混沌方程。
关田利雄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夹着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三厘米处,纹丝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八秒。
十三秒。
计时器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对局室里像水滴一样清晰。
关田利雄没有落子。
他的眼睛——那双一直空洞的、被形容为“没有灵魂的玻璃”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扫描着棋盘。
瞳孔在微微收缩。
他在算。
他在以他那台生物计算机的全部算力,试图穷举这个劫争的所有变化。
第一层分支——十二个。可以处理。
第二层分支——每个分支下衍生出七到九个子变化。接近一百个。可以处理。
第三层——
第三层的分支量突破了一千。
因为白子良在右上角和下方边路埋设的劫材开始相互作用了。每一个劫材的使用时机、使用顺序、以及对手可能的应手,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可以处理。
还可以处理。
第四层——
关田利雄的指尖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颤动。
不是恐惧。
是过载。
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日常负荷的强度运转。每一个神经元都在以最大频率放电,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遍历所有可能的变化树。
但变化树还在生长。
还在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生长。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每一层的变化量都是前一层的数倍。每一个分支都像是一条分岔路,而每条分岔路的尽头又是五条、八条、十二条新的岔路。
他的大脑开始出现噪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思维层面的“噪音”——当计算资源被挤占殆尽时,原本清晰的推演画面开始出现模糊、跳帧、甚至相互矛盾的叠加态。
他算出了第七层的某一条主线变化,黑棋净亏两目。
但紧接着,另一条分支告诉他,如果白子良在第三步改变劫材顺序,那条主线变化里黑棋不是亏两目,而是赚五目。
到底哪个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