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切冷肉的?”
“在法国学的。”埃米莉拿起开瓶器拧进瓶塞里,砰的一声拔出来,“护士下班之后食堂关了,只能自己动手。”
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把脚蜷在沙发上,鞋脱了放在地毯上。他们喝了半瓶红酒,吃掉了一半冷肉盘。
“约瑟夫,”她说,“汤姆死了以后,你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约瑟夫端着酒杯停了一下。
从1918年3月底到现在,两百五十多天。他在部到某个参谋说了句蠢话,他可能嘴角动了一下,那也不算。
“四个月前。”他回答,“在野战医院见到你的时候。”
“我没看见你笑。”
“在心里笑的。”
埃米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酒杯,壁炉的火光在酒液里映出一小片跳动的红。
“我明年一月去爱丁堡。”她说。
“去那干什么?”
“爱丁堡大学医学院。”她说,“他们今年刚开始招收女学生,就读医学专业。整个英国只有爱丁堡和伦敦两个学校收女生读医,爱丁堡今年招了十二个,我是其中一个。”
约瑟夫放下酒杯。
“明年一月入学。”埃米莉继续说,“我跟家里说了,我父亲差点气得中风。他说卡文迪什家的女儿去当医生是丑闻。我说卡文迪什家的女儿在战壕里锯过士兵的断腿,如果读个医学院就算丑闻,那锯腿算什么。他没话说了。”
她抬起头来看约瑟夫。
“我不打算嫁人,至少五年之内不打算。”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是那种会为别人改变计划的人。”
埃米莉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蓝灰色的,跟四年前他在野战医院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那时候就已经很坚定,现在更坚定。
但约瑟夫看得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1914年的坚定是年轻的、理想主义的。而现在这种坚定,是被四年的血和泥,和截肢手术反复锤打过的。
埃米莉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她侧过身,伸手扶住约瑟夫的脸颊,吻了他。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炉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两人吻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上楼。”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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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他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停在他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弹片伤疤,是索姆河留下的。
她低下头去看,很仔细地看了几秒。然后她俯身,吻了一下那个伤疤。
他伸手去解她肩上的裙子带子。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把带子解了。
壁炉的火在楼下慢慢烧着,街上偶尔有一辆迟归的马车经过,车轮在石板上碾过的声音从窗外传上来,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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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约瑟夫醒了。
埃米莉已经醒了,她侧身躺着,背对着他。窗帘的缝里漏进一条灰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听见他动了,翻过身来。
“几点了?”
“还早。”
她坐起来,把睡袍披在肩上,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出去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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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亮着,把人行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切尔西的街道很安静,空气冷得扎皮肤,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他们沿着切尔西堤道往东走,右边是泰晤士河。对岸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映在水面上,变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
走了大约十分钟,开始下雪了。
伦敦的雪很小,雪花落在河面上立刻化了,落在石板路上也化了,只有落在铁栏杆和路灯的灯罩上,才能短暂地留下一点白。
他们并肩走着,走了很久,埃米莉开口了。
“约瑟夫。”
他转过头来。
“你的战争结束了。”她说,“我的还没有。”
约瑟夫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化了。
“明天我就离开伦敦了。”她说,“医学院一月开学,我要在那之前把所有手续办完。”
她转过脸来看着约瑟夫。河面上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明一暗,跟着水波在晃。
“五年以后,如果我们都还在,就再见。”她说,“如果不在,就不在。”
“埃米莉——”
“不要等我。”她打断他,声音很坚决。“但是要记得我。”
约瑟夫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落在他的军大衣肩膀上,落在她的蓝色大衣上,落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
“永远。”他说。
埃米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领子上落下的雪轻轻拍掉。
“走了。”她说。
她转身,沿着河堤往北走去,走了一会,她停下来回过头。
街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约瑟夫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抬起手,朝约瑟夫挥了挥。
约瑟夫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继续走。身影在灯下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