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莫里斯夫人数着。她的手没有停,还在揉面。
……九,十,十一。
钟声停了。
她的手停了。
面团在她的掌下安静地待着。她把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一块湿布。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后门,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外是后院,一段三级石阶通向石板地面。十一月的空气涌进来,又冷又潮。
莫里斯夫人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坐下来。
后院很空旷,右边是柴房,左边是洗衣房,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小径,小径两边的黄杨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老园丁的活儿,他七十二岁了还在干,因为年轻的园丁都上了前线,都没回来。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海军制服,帽子上的帽徽反着光,脸圆圆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跟莫里斯夫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儿子,托马斯·莫里斯。在皇家海军,日德兰海战时阵亡,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后院很安静,远处庄园礼拜堂钟声的余韵消散了,只剩下风声,和黄杨木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儿子,”她说,声音平平的,跟她平时指挥帮厨时的声音差不多,“他们说赢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回围裙口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石灰屑,走回厨房。
面团还在陶盆里,盖着湿布等着发酵。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在说什么胜利什么光荣什么伟大的日子。
莫里斯夫人把收音机关了。
她开始准备午餐,伯爵夫人今天要喝菜汤配烤面包。战争结束了,但午餐不会自己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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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秒,庄园洗衣房。
洗衣房在后院左侧的一间石头平房里,珍妮·霍金斯正在烫衬衫。
珍妮今年二十三岁。她十四岁进庄园当洗衣女工,干了快十年。十年来,她烫过的衬衫能装满一间屋子。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块发亮的茧,那是长年握烫斗的柄留下的。
钟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一……二……三……
烫斗继续在衬衫上走,推过去,提起来,放下去,推过去。
……十……十一。
第十一声钟响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烫斗底下的那块白布,过了几秒钟,她把烫斗竖起来放在铁架上,转身走出洗衣房的门。
后院里很空旷。石板地面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过来,贴着地面滑动。右边是厨房后门,她能远远看到莫里斯夫人在后门口坐着。
她走向院子中间那根晾衣绳。
她在这根绳子洗不完的东西。
1914年夏天的某一天,汤姆参军离开之前,来找她告别。
他站在绳子那一头,她站在这一头。他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脸涨得通红。珍妮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隔着绳子递给他,说,“你要活着回来。”
汤姆接了手帕,说,“嗯。”
可后来他没有活着回来。
珍妮站在晾衣绳没有伸手去拢。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她轻轻叫了一声。
“汤姆。”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下来,转身走回洗衣房。
烫斗还立在铁架上,她拿起烫斗,继续熨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