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哈定没有绕弯,他开口道:“林登,我承认你的战绩。索姆河、伊普雷、马恩河,我知道你的那些战绩是真的,不是运气。我也承认,你在演习和沙盘上赢的漂亮。”
约瑟夫等他说下去。
哈定看着他,开始说今晚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祖父在克里米亚带过一个团。我父亲在祖鲁战争里指挥过一个营。我去桑赫斯特报到那天,我母亲到门口送我——”
他停了一下。
“她对我说:记住你是谁。”
宴会厅里的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哈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林登,这四个字,就是你看不上的那套旧秩序的全部内核。它不教一个军官怎么打仗,它教他在打仗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一个记得自己是谁的军官,在最坏的那一刻,不会做错事。因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早就写进他骨头里了——那是两百年的家族、教育、阶层,一代一代写进去的东西。这个帝国被它救过很多次。”
他的目光落在约瑟夫脸上。“但你不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哈定,我跟你说一件具体的事。”
哈定看着他。
“索姆河的时候,我连里活着的人不到一半。剩下的坐在交通壕里,没人睡,也睡不着。他们在等我从营部回来,告诉他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他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没想起我是谁。我想起的是他们是谁。哪个是磨坊里出来的,哪个家里有四个弟弟妹妹,哪个昨天晚上刚给我看过他妻子的照片。”
“你说的‘记住你是谁’,”约瑟夫说,“也许在你父辈那代是管用的。但我这几年在战壕里学到的是,让一个军官在最坏的那一刻,做出正确判断的,不是他记得自己是谁,是他记得他手下的人是谁。”
哈定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你这套话,在年轻军官的圈子里现在很时兴。但这套东西,只打仗的时候有用。在和平时期,撑不起一支常备陆军。”
他停了一下。
“林登,这场战争会结束。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它一结束,问题就变了,不再是谁的人活下来了,而是这支军队接下来三十年应该怎么走。”
“那个时候,决定方向的不是战壕里的中尉,而是参谋本部的将军。而这支陆军会被交到谁手上,取决于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父亲是谁,他的祖父是谁。”
他看着约瑟夫。“那个时候,我会在那个房间里。”
他停了一下。
“我会等到那一天。”
约瑟夫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看了哈定几秒,然后说:“那就那一天再说。”
哈定点点头,从约瑟夫旁边走过,走进宴会厅门口涌出来的人群,背影很快被遮住了。
约瑟夫站在原地。
哈定说的那个“那个房间”——白厅,参谋本部,那里有前任陆军大臣的肖像挂在墙上。哈定一辈子都在朝那个房间走。他会走到。约瑟夫看得出来,他会走到。
但约瑟夫还知道另一件事,是哈定现在不会知道的——
那个房间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要做的决定,几乎没有一个会做对。
那个房间会在战争结束之后的第二年,正式做出一个判断:未来十年内,不会再发生大规模战争。
它会用这一句话作为依据,把陆军预算砍到只能维持基本编制的程度,把这场战争里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实战经验、新装备、新组织方式,作为“战时多余物”全部裁掉。
这个判断每一年都会被重新确认一次,被一年一年延长,一直到它被现实击碎的那一天。
那个房间决定花大量预算维护骑兵团和他们的马——因为骑兵团军官的姓氏,在那个房间里有座位,他们要他们的马。
所以整整二十年,大英帝国陆军的预算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用来养那些已经永远不会再有用武之地的马。
那个房间会把少数几个看见了未来战争形态的军官,那些会写出“机动”“装甲”“纵深突破”这些词的人,一个一个调到边缘的位置上,让他们退役,让他们去印度,让他们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学院教某门无关紧要的课。因为那些人说的话,那个房间听不懂,那些话听上去像是异端。
更刺眼的一件事是:那些被英国军方当成异端的话,会被一群约瑟夫现在已经能想象出大致样子的年轻人——德国总参谋部里那一代崭新的军官——读进去、背下来、写进他们自己的条令、装进他们自己的装甲师。
二十多年之后,那套被英国人亲手扔掉的理论,会以一种英国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回到英国人面前。
然后会到某一年的五月。
那个五月,英国陆军会被一路推回英吉利海峡的一个港口,从沙滩上往海里跑,他们的全部装备会留在身后,整建制留在身后。
报纸第二天会管这件事叫“奇迹”,因为活下来的人比预期的多。但那不是奇迹,那是一支三十多万人的陆军,被打散之后剩下的残骸。
在那之后,那个房间会被打开。会被一个嘴里叼着雪茄、脾气很坏、什么时候都在喝酒的、谁都不喜欢,但谁都赶不走的老人打开。
他会把哈定那一代人,那些把“记住你是谁”当作一个军官全部修养的人,一个一个请出去,然后请进来一批新人。
那批新人里,有几个的口音和约瑟夫一样,有几个的出身比约瑟夫还低,有几个甚至连一所像样的学校都没念完。
那批新人重建了英国陆军。
重建之后的那支陆军,再也回不去哈定记得的那个样子了。
哈定那一代军官,那一身从克里米亚和祖鲁战争里继承下来的、写进骨头里的“该是什么样”,从那个五月开始,会被一代一代地、不动声色地从陆军里清洗出去。
到哈定的孙辈时,那个房间里挂的肖像还会是旧的,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全部换过了。
哈定不会活着看见那一天的全貌,但他会活着看见那一天的开头。
约瑟夫知道这些话他不能告诉哈定。一个人不会因为听见一段还没发生的未来,就改变他半生的信念,他只会觉得对方在说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