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大章,球点打赏)
高天原的大厅里,灯还亮着。
粉紫色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堆在门口的卡座已经被撞得东倒西歪,天鹅绒的坐垫上糊满了黑色的液体。地上也全是黑色的,脚印叠着脚印,已经分不清是谁踩的了。凯撒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拎着那瓶从头到尾也没开过的香槟。楚子航站在楼梯口,村雨的刀尖点地,他的呼吸很稳,但握刀的那只手一直在抖。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断了半截的刀。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往这边涌,越来越多的怪物,越来越密的脚步声。高天原的灯还亮着,但他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凯撒的目光越过那些堆在门口的杂物,落在这条街的尽头。街道很暗,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把天边烧成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尸守,龙侍,是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快,快到那件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像一团正在飘动的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路明非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师兄。”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边。”
楚子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双黄金色的眼睛在那片暗红色的光中微微收缩了一下。不需要说更多,他们已经过了需要语言才能协作的阶段了。路明非从那根柱子上起身,楚子通从楼梯口离开,两个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迈出,在同一瞬间落在这两排卡座之间。断刀和长刀在空中交错了半个身位。
有人按住了他们的肩膀。那一按不重,但很稳。没有阻挡的意思,是告知——告知他们不需要去了。路明非偏过头。源稚生站在他身后,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蜘蛛切和童子切都挂在腰间,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没有表情。
“少主。”路明非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源稚生。
源稚生没有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穿过门口那片黑暗,落在那道正在向这边移动的白影上。
“我来吧。”他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是谁——源稚女,猛鬼众的龙王,被王将控制的杀戮机器。他也知道源稚生是谁——蛇岐八家的天照命,皇血的继承者。他们是兄弟,也是宿敌。
“那是我的宿命。”源稚生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解释,是陈述。他不需要告诉任何人这条路走了多少年。
凯撒从前台后面走了出来,看着这个人的背影。他的右肩受了伤,风衣的肩部被浸湿了一片,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膝盖,肋骨,浑身都在疼。但这个从医院跑出来的男人的脊背挺得很直。
“你的伤——”凯撒开口。
源稚生把手从路明非肩上收回来,低着头系紧了腰间的皮带,蜘蛛切的刀柄被挪到了更方便拔出的角度。他的右手虎口上全是旧伤,虎口的血痂裂开了又被新的血痂覆盖,那双手已经不像是活人的了。
“没关系。”源稚生说。他转过身,穿过那些堆在门口的卡座,走进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街道。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快要被撕裂的旗子。
乌鸦和夜叉站在门口,他们想跟上去,但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少主一个人的路。从鹿取小镇的那座山开始,从他亲手把弟弟推进那口枯井的那一天开始,这条路就已经写好了。不是谁逼他走的,是他自己选的。
源稚生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些灰白色的尸守在他两侧退避,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它们已经感知到了那柄蜘蛛切的杀意太浓。它们知道这个人不是猎物,是猎人。是踩着亡灵走了很多年的猎人。没有人能在这场追猎中活下去,连那个亲手杀死弟弟的人也不行。
他的身后,高天原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他的面前,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和最后一次见时一模一样。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焦距。那具身体已经不是人了,是躯壳,是被王将用梆子声驱动的、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战斗机器。
源稚生的脚步没有停。
他不会停的,因为他是哥哥。因为他欠那个弟弟的,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从高天原的门口穿过,从凯撒握着香槟的指缝间穿过,从路明非握刀的掌心穿过,从楚子航握刀的肩膀穿过。那阵风太冷了,冷到刺骨,冷到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冻住。
源稚生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弟弟。”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道白影越来越近了。他的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源稚生站在街道中央,站在两排路灯之间,站在被黑暗吞没的城市中央。他的刀快要出鞘了。
风间琉璃冲上来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像一团不会燃烧的火,他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些碎片在他脚下碎裂的方式不像被踩碎,更像被他“经过”的速度带飞了。
源稚生站在街中央,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来。他没有拔刀,不是来不及,是在等。蜘蛛切和童子切都还插在腰间的皮带里,刀柄上的绳缠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刀鞘上的漆早已斑驳。这柄刀跟了他一辈子,从鹿取小镇的那个夜晚他就握着它到现在。
风间琉璃的手里握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刀,太长了,长到不像刀,像某种被拉长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畸形东西。刀身通体没有反光,它拒绝被看见,拒绝被记住,拒绝被任何东西阻挡。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加速了,快到那件白色和服的衣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像是被刀切过的轨迹。两柄刀在空中交击的声响在街道上炸开——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一声沉闷的、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源稚生的蜘蛛切横在身前,挡住了风间琉璃那一刀。
第一回合结束得连眨一下眼都来不及。风间琉璃的刀在蜘蛛切的刀身上滑过,火星从两柄刀刃之间迸溅出来,在黑暗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没有收刀,刀势从劈斩突然转为横掠,像毒蛇吐信之后缩回又再次弹射,快得根本看不见刀身的移动。源稚生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黑色的风衣被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白色的衬衫露了出来,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布料,直奔风间琉璃的下颌。风间琉璃的头往后仰了一点,刀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没有伤到他。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看着那团分不清谁是谁的、正在互相撕咬的白色和黑色的影子。楚子航握着村雨站在他身边,他的呼吸很稳,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凯撒从前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瓶一直没打开过的香槟。他看着那条街道上被劈开又愈合的黑暗,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皇,是不该活在世上的。”
没有征兆的,那两个影子同时发生了变化。风间琉璃身上的白色和服开始崩裂,不是被撕开的,是他的身体在膨胀,肌肉在隆起,那些布料被从内部撑裂。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在皮肤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灰白,是那种纯粹的、透明的、像雪一样不反射任何光的白。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
源稚生也没有落后。风吹起那件千疮百孔的风衣,里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他的皮肤开始泛出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光,不是龙化,是龙骨——混血种血统的极致形态,骨骼在体内硬化、延展、增生,把每一寸肌肉的力量都成倍地释放出来。他的脊椎像烧红的铁条一样发烫,那些骨节一根一根地跳动着。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出鞘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用“两个人”的概念去战斗,他自己就是一支军队。两柄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左手童子在格挡,右手蜘蛛切在反击;左手的刀在防守,右手的刀在收割。没有人能同时看清两把刀的轨迹,连楚子航都不能。那双黄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风间琉璃的白影在黑暗中舞动着,那柄长刀在他手里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活物,从每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刺出,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奔向源稚生的要害。他不需要防守,因为在他面前,源稚生根本来不及反击。龙骨状态下源稚生的速度、力量、反应都已经突破了混血种的极限,但他的对手不是混血种,他的对手是鬼——是吞服了不知道多少进化药、被王将用梆子声控制了几十年、身体里流着比皇血更古老、更暴戾、更黑暗的血液的极恶之鬼。
蜘蛛切和长刀在空中交击。火星炸开的瞬间,两个人的脸被照亮了一瞬。源稚生的脸上只有疲惫,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了。风间琉璃——不,那张脸不是“风间琉璃”的。在那张被暗红色血瞳和狰狞表情覆盖的惨白面孔子气的、眼角总是微微下垂的、像是在问“哥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的脸。那个少年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他的躯壳,一个被灌满了仇恨和药物的、不会停的、不会累的、只会杀的战斗机器。路明非猛地闭上眼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个人。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宿命对决,是一个已经在坟墓里躺了十年的死人拽着另一个还活着的往同一座坟墓里跳。
乌鸦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分不清是白还是黑的影子,它们卷起的气流把碎玻璃和灰尘吹得漫天飞舞,在空中旋转成一个缓慢扩大的漩涡。他想起很多年前,少主从鹿取小镇回来,浑身是血地跪在源氏重工的大厅里,没有哭,只是跪着。那天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杀了他。”乌鸦想知道那个“他”是谁。他不敢问,后来也没有问。后来他知道了。后来他宁愿不知道。
夜叉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
高天原的门口安静得像一座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街上那团正在燃烧的、白色与黑色交织的风暴吸住了。凯撒把那瓶香槟放在地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是你再怎么强也没用的”悲哀,你救不了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互相杀。
路明非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黑暗里那道白色的影子冲上来了,只是一瞬,就那一瞬。他看清了那张脸的底下,那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眼睛盯着的那个人不是源稚生。是那个在鹿取小镇的雨中,曾经说过“我会回来的”的那个人。风间琉璃不恨源稚生,从来都不恨。他恨的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长刀再一次劈下,蜘蛛切挡上去了,火星四溅。这一次比之前更猛,更重,更不要命。两柄刀僵持在两个人之间。源稚生的脸离风间琉璃不到半尺,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暗红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满脸血污、眼眶乌青、嘴唇干裂。
“弟弟。”源稚生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对不起。”
风间琉璃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源稚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在回忆,也许只是神经末梢的残余反射。然后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绝望的属于极恶之鬼的暴戾。
长刀抽回又劈下,蜘蛛切再次架住。
两条又重了几倍的刀锋在空中交击,震得附近倒塌建筑的碎屑都在往下掉。
路明非闭上眼睛听着那两柄刀劈开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也许在等那一声结束——不是战斗的结束,是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宿命的结束。但那声结束迟迟不来,因为那个叫源稚生的人不想结束。
他可以赢,他一直都可以赢,他是皇,正统的天照命,即使不开龙骨不站王权他的血统纯度也比鬼更高。他赢不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风间琉璃,是因为每一次蜘蛛切快要触到那个白色身影的时候,他都会偏那一点点,他总会偏那一点点。风间琉璃不会偏,他已经没有“偏”的能力了,也没有“偏”的理由了。他是鬼,是被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杀兄的鬼。他的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写好了,写在那个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写在那间摆满培养槽的实验室里,写在他被灌下第一管进化药的那个漫长的冬夜。
长刀劈下,蜘蛛切挡。长刀抽回再劈,蜘蛛切再挡。两个人的刀在空中交击,快、密、急、沉,像两阵不会停歇的暴雨互相拍打。谁也没有退,谁也没有让,谁也没有赢。
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两团影子在黑暗中高速碰撞、分裂、再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地上的碎玻璃和灰尘卷到半空中。那些灰白色的尸守在更远的地方瑟缩,不是因为它们有恐惧这种情感,是因为那两股气息的碰撞太过剧烈,剧烈的程度让它们体内维持躯壳完整的炼金术回路都被干扰了——有些跪着,有些瘫软在地面上,有些已经崩解成一摊不会动的灰烬。
龙骨形态下的源稚生已经不像人类了。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角质层,像是某种古老的铠甲在皮肤。他的手指比平时长了一截,骨节突出,指甲变得锋利而坚硬,像是某种猛禽的爪子,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柄短刀。他的脊椎从背部微微隆起,不是驼背,是那些增生的骨骼在皮肤下延展。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纯粹的、炽烈的、像两团正在燃烧的金属液体的金色。
他不再用两柄刀了。童子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插回了腰间,现在他只用蜘蛛切。不是因为左手受了伤,是因为在龙骨形态下,他需要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在一柄刀上——没有人能同时驾驭两柄刀在龙骨形态下作战,没有人。
风间琉璃的变化比他更剧烈。
那件白色和服早就被撕成了碎片,挂在他身上像渔网一样。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纹身,是从皮肤蠕动。他的手臂比平时粗了一倍不止,肌肉隆起的方式不像人类,像是一束被强行捆在一起的钢筋。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利爪,每一根指甲都有近十厘米长,在黑暗中反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脊椎从背部刺出,那些骨刺排成两列,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刺穿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背鳍。
他不再“握”刀了。那柄长刀已经和他的右手融合在一起,刀柄和手掌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他的姿势不再像人类,头低垂着,脊椎弓起,四肢着地蹲伏,像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像一匹被锁链锁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狼。
源稚生的右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碎玻璃在他的鞋底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向前扑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颗子弹,蜘蛛切的刀锋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风间琉璃的颈侧。这一刀比他之前所有的刀都快,快到空气在刀刃两侧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