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思考了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天不亮就爬起来,铺纸研墨,伏在桌上写写画画。
纸上的条款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
天亮后,他把院丁全叫到堂屋,一沓契约摆在桌上,开门见山。
“陈校尉昨日来,带了个消息。北瀚胡骑南下,赤石、青峡两县已经开打。郡里下了征兵令,各乡各村,十六到五十岁的男丁,按户抽丁,送到北线补充边军。”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大壮嘴里的饼子不嚼了,王二狗也不吃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
"征......征兵?
"王铁牛嗓子发干,“征咱们?”
“嗯。边军节节败退,死了不少人。”林辞顿了顿,“征你们去,就是填坑的炮灰。”
赵三斤脸色一白,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上的旧伤。
“那……那怎么办?”王二狗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辞把桌上的契约往前推了推。
“你们把这份契约签了,按上手印。名义上,你们是我林辞糖坊的长工,有月钱、有住处、有契约。按大靖律,有正经营生的,暂缓征兵。”
几个人愣了一瞬,随即眼睛全亮了。
“签!那指定签啊!”
王二狗第一个冲上来,抓起笔就要签字,笔杆子都拿反了,被黑子一把夺过来纠正。
王铁牛也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红彤彤的手印。
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
赵老蔫没动。
林辞抬头看他:“老蔫叔?”
“我今年五十六了。”赵老蔫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闷声道,“征兵征不到我头上。这契约,我就不签了。”
“签。”林辞把一张契约推到他面前,“老蔫叔,您虽然年纪过了,但您这身子骨比年轻人都硬朗。万一征兵的不看年纪只看人,把您拉走了怎么办?”
赵老蔫没吭声。
“再说了,”林辞笑了笑,“您不仅是我的雇工,还是我师父。这契约,得签。我每个月给您发月钱,您帮我教他们射箭、守院子,两不耽误。”
赵老蔫抬眼看他,老眼里有光闪了闪,最终签字画押。
林辞把契约一张张收好,起身,看向王铁牛:“铁牛哥,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找你娘。”
王嫂一早还在灶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全是白。
看见林辞和王铁牛进来,愣了一下:“林秀才?咋了?”
林辞把征兵令的事说了。
王嫂越听脸色越白,手里的擀面杖掉在案板上,咣当一声。
“征…征兵?铁牛他——”
“王嫂,您别急。”林辞把雇工契约的事也说了,“铁牛已经签了,是我林辞的长工。按规矩,有正经营生的,可以暂缓。但这事儿,得里正确认。”
王嫂脑子转得慢,但事关村里男丁的命,她不敢含糊:“我......我该咋办?”
林辞从怀里抽出那沓空白契约,放在桌上:“王嫂,村里剩下的十几个壮丁,您把他们也叫来,都签了。只要签了,就是我林辞的雇工,征兵暂时征不到他们头上。”
王嫂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这……能行吗?乡府认不认?”
“认不认,咱们先做在前头。”林辞说,“您等会儿就去趟乡府,先把契约给到乡府,再问征兵令的事和北边两县的情况。赤石、青峡已经打起来了,按理说县衙会下发文书到乡府。您去探探口风。”
王嫂点头,又问:“林秀才,这消息你从哪得的?可靠不?”
“陈校尉亲口说的。”
王嫂
"哦
"了一声,脸色凝重起来。
她虽然不懂官场,但也晓得边军的消息比县衙的快。
“还有,消息确认后,我想召开村民大会。胡骑南下的事,不能瞒着乡亲们。咱们得提前商量对策,不能等人家打到家门口了再慌。”
王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成!”
匆匆吃过早饭后,王大有就骑着那匹花马,驮着王嫂,一溜烟出了村。
林辞没闲着。
他带着赵老蔫,在村里转了一圈。
东边的坡地,西边的河滩,北边的山脚,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
赵老蔫蹲在土坡上,闷声道:“胡骑要是来,走大道。大道平坦,马跑得快。但咱们村后山那条小路,窄,陡,马上不去。”
“那就堵大道,放小路。”林辞点头,“小路留作退路。”
日头爬到头顶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望过去。
王嫂脸色郁闷,一路小跑进林辞院子。
“林秀才!”她喘着粗气,“乡府那帮人,还没收到消息呢!我说北边打起来了,他们还不信。”
林辞皱了皱眉:“没收到?”
“没有!”王嫂抹了把汗,“说俺造谣,还威胁要治俺的罪!”
她啐了一口痰。
林辞没说话,心里冷笑。
赤石、青峡两县的百姓已经开始南逃,乡府居然还不知道消息。
这消息滞后,不知道要误多少事。
“不等了,王嫂,召集村民先开会。”
不过没想到,他们刚往村口老槐树走,迎面就来了一伙人马。
县衙的人来了,还是老熟人。
李铁扫了一眼聚在树下的村民,又看向为首的林辞,嘴角挂着冷笑:“林秀才,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林辞抱拳:“李县尉,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