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山把买来的书和自行车都放在周德山家里,又带着温以安去买了两顶草帽。
一顶自己戴,一顶扣在温以安头上。
温以安扶了扶帽檐,小声问:“姐夫,这就算乔装打扮了?”
宁青山瞥了她一眼:“不然呢?还给你贴两撇胡子?”
温以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宁青山说道:“把头低点,别东张西望得太厉害,一看就像头回来的。”
温以安赶紧收起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可真进了那几条偏僻巷子,她还是忍不住四处看。
宁青山来过黑市不知道多少次,轻车熟路。
穿过老街,绕过废弃碾坊,到了那排破旧土坯房前。
那个补鞋老头还坐在门口,面前摆着鞋楦子和几双破鞋。
宁青山走过去,蹲下身:“老师傅,鞋底磨了,能补不?”
补鞋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补鞋不补底,补底不补面。”
宁青山接道:“那就补个里子。”
老头没再说话,只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温以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两人走进去,温以安忍不住的压低声音问:“姐夫,刚才你说的那些那是暗号吗?”
宁青山看了她一眼:“少问。”
温以安赶紧闭嘴,可眼睛很亮,兴奋不已。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个被高墙围住的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有人蹲在墙根下卖鸡蛋,有人怀里揣着布票粮票低声跟人换钱,有人面前摆着两只老母鸡,鸡嘴还用细绳捆着,免得叫出声。
还有人卖旧手表、旧钢笔,甚至有人拿着一小袋白面跟人讨价还价。
所有人都压低嗓门说话,没人敢大声吆喝,这地方跟外面的集市完全不一样。
温以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紧张、害怕、兴奋,全混在一起。
宁青山怕她走丢,也怕她乱走,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跟紧。”
温以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乖乖应了一声:“嗯。”
她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有姐夫在,好像什么地方都不怕。
宁青山带着她在黑市里慢慢转了一圈。
卖粮的有,卖票的有,卖鸡蛋鸡鸭的也有。可猪仔这种东西,却始终没见到。
宁青山倒也不意外,猪仔不是鸡蛋,不能揣兜里。
一头小猪仔再小也会叫,会跑,味儿还大,真带到黑市来卖,太扎眼。
所以他看的不是猪仔,而是人,他想找猪牙子。
转了一圈下来,宁青山心里有些失望。
难道今天黑市也找不到门路?
温以安小声问:“姐夫,没有吗?”
宁青山刚要说话,目光忽然一顿,院子角落里,蹲着一个中年男人。
宁青山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灰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脚边放着个破竹筐,筐里没摆啥值钱东西,只有几根麻绳、一个旧秤砣,还有两把用草绳捆着的红薯藤。
乍一看,就是个来黑市碰碰运气的普通庄稼汉。
可宁青山却看出来了,这人不是卖东西的,身上隐隐还有猪粪味。
这人是猪牙子,真正卖猪仔的人,未必会把猪仔赶到黑市来。
小猪仔会叫,会跑,还臭,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被抓。
所以猪牙子一般都是先在黑市、集市里蹲着,碰上想买的人,就带着去看货,或者帮忙牵线搭桥,从中间赚个几块钱的辛苦费。
宁青山上一世在黑市里打过不少交道,这种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拉着温以安的手,朝那人走了过去。
温以安被宁青山牵着,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她压低声音问:“姐夫,咋了?那人是卖猪仔的?”
“嗯。”宁青山低声道,“等会别乱说话,跟着我就行。”
温以安立刻点头。
宁青山走到那中年男人跟前,蹲了下来。
那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宁青山,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温以安,没吭声。
宁青山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道:“老哥,找口小的。”
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动,所谓“口小的”,在猪行里就是小猪仔的意思。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拿起脚边一根红薯藤,慢悠悠地搓着,像是没听懂一样。
“啥小的?俺这儿就几根红薯藤,同志你要买红薯藤啊?”
宁青山笑了笑:“红薯藤不稀罕,能拱食的才稀罕。”
中年男人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宁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犹豫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说:“你要几口?”
“先要十来口。”宁青山说道,“要是有母的,身板好的,再另算。”
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一般农户买猪仔,最多买一两口回家养着过年。这一开口就要十来口的,那多半是生产队要办养猪场。
他眼神认真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哪儿的?”
“下河生产队。”
“下河?”中年男人想了想,“大河公社,下河生产队的?”
“对啊,听说过吧。”宁青山笑着说道,“我们公社主任王建邦,以前还是供销社的副主任呢!”
“听说过。”中年男人点点头。
一旁的温以安听着两人的对话,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宁青山。
“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没有我秦小彪就去别处找了。”宁青山说道。
中年男人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盯着,这才继续道:“猪仔现在不好弄,紧俏得很,你要一两口,俺还能给你想想法子。你一口气要十来口,那可不容易。”
宁青山神色一动,对方说的是不容易,而不是说没有。
宁青山淡淡道:“容易我就不来找你了。”
中年男人闻言笑了笑:“那你算找对人了。”
温以安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以前只知道猪仔是小猪,哪知道买个小猪还有这么多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