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江面还浮着一层雾。孙孝义仍站在山门最高一级石阶上,脚底的石头沁着夜里的凉气,鞋底已经湿了半截。他没动,也没打算回屋。昨夜风渐凉时他就在想,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有人会来。
他不信命,可他信这股劲儿——一股人活着就得扛点什么的劲儿。
夜里那声嘶鸣不知是蛇叫还是人哭,反正没再响。后山林子静下来之后,他也懒得去猜。南岭巫婆婆带着蛇群进了密林,北地刀王的人在山下马厩里打鼾,锅里粥早就熬干了,火也灭了。整座茅山像是睡熟了,只有他还醒着,像根钉子,扎在这山门口。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又理了理领子。道袍还是昨早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他穿得齐整。这是习惯,不是讲究。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雪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牙打颤也不敢出声,他知道怕没用,站直了才不会被人看扁。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个理儿:人可以穷,可以弱,可以背一身血债,但不能让人看出你怂。
太阳还没露头,江上的雾却开始散了。水色由墨黑转成青灰,远处有条船从雾里钻出来,没帆,没桨,只一根竹竿斜插在船尾,被一个人缓缓撑着。船走得慢,却不飘,贴着水面像贴着地走,稳得很。
孙孝义眯起眼。
那船头坐着个老汉,戴顶破旧竹笠,帽檐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不对劲,不像是看景,也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扫人——一扫,就把人心底那点念头照了个通透。
他心头一紧。
前一晚是蛇阵铺地,今一早又是孤舟无帆。江湖上的高人,一个比一个来得邪乎。他不怕狠的,也不怕怪的,就怕那种嘴上着共讨奸邪、背地里伸手要价的。这种人见过不少,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其实心里盘算的是地盘、是秘本、是茅山那几件镇山宝。
他没动,手却慢慢移到剑柄上,拇指轻轻顶开护手环。这不是防那船靠岸,是防自己松了神。
船近了,离岸还有十几丈,忽然停住。竹竿一点,船身轻转,正对山门。那老汉依旧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隔着水雾,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在船上,一个在阶上,谁也没先开口。
孙孝义终于抬脚,一步迈下台阶,走到岸边。他不往前凑,也不往后退,就站在水线边上,湿泥沾了半靴。
“你是谁?”他问。
那老汉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竹笠。
一张脸露出来,皱纹深得像刀刻,肤色黝黑,颧骨高耸,嘴唇薄而干裂。可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却泛黄,目光沉得像能压住江水。他盯着孙孝义看了三息,忽然开口:
“你守在这儿,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死?”
声音不高,沙哑,却像锤子敲在铁皮上,震得耳膜发麻。
孙孝义没恼,也没笑。他听得出来,这话不是挑衅,是试。
他回:“我在等愿意踏进这扇门的人。”
老汉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抽了一下。
“哦?”他,“那你等到了。”
完,他把竹笠重新戴上,拎起船头一根麻绳,轻轻一甩,绳头精准搭上岸边一块青石。他起身,动作不快,却稳如秤砣,踩着绳子走过来,脚底没沾一滴水。
孙孝义没拦。
他知道,能踩麻绳过江的,不是疯子就是高人。疯子活不长,高人一般不骗饭吃。
老汉地,抖了抖衣摆,将竹竿往地上一插,竿身入土三寸,笔直立着。他抬头看了看山门匾额,又望了望孙孝义,:“茅山孙孝义?”
“是我。”
“我姓陈,没人叫我名字了。”他,“从前在东海边上钓鱼,一钓三十年,鱼没见几条,倒是看多了翻船的、跳海的、被浪卷走的。人间不平事,比海里的漩涡还多。”
孙孝义听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类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不像有些人,一见面就拍胸脯喊兄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换金叶子。
“所以你来干什么?”他问。
“帮你。”老汉,“恶人谷那些穿道袍的畜生,炼尸抓人,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事传到东海,几个老伙计都想来,可年纪大了,走不动。我就来了。”
孙孝义看着他。
这话得平,可里头有火。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真恨。
他又想起昨夜那碗苦茶,想起母亲推他进枯井时的手,想起自己跪在九霄宫外三天三夜,膝盖都烂了。那时候他以为报仇是自己的事,后来才明白,天下受过伤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凭什么帮我?”他问。
老汉咧嘴一笑,牙黄,但齐整:“凭我还能站在这儿话。凭我三十年没被海浪吞了。凭我还看得见谁在作恶,谁在装瞎。”
他顿了顿,又:“也凭你没问我拿什么本事,只问凭什么。明你还清醒。”
孙孝义沉默片刻,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一礼。
“客院偏舍空着。”他,“饭菜由弟子送去。若需药材、炭火、衣物,列单交值守弟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