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上的指针此时已经转成了一团虚影,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清虚散人的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时化作一片冰冷的刺痛。
他按住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连点七下,用灵力强行将指针定住。
而后脚踏罡步,从怀里取出几张符箓往天上一扬,符箓在夜风中舒展飘摇,落在地面时铺成一条直线,直指东南方。
他沿着直线走,每走一段便重复一次,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崖前。
山崖拔地而起,崖面平整如刀削,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月光照在山谷中,照亮了谷底的地形——九条山脊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延伸而来,每一条山脊都形如一条蜿蜒行进的巨龙。
龙首、龙颈、龙脊、龙爪,无不齐备。谷底是一处椭圆形的洼地,被九条山脊围在正中,形如巢穴。
九条龙脊的地气从九个方向同时流入巢穴之中,凝聚在一起,缓慢旋转,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大地气漩涡,且气聚而不散,
清虚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龙归巢!货真价实的帝王之穴!
他曾阅读过无数风水典籍,从未见过有哪本书上记载过真实存在的九龙归巢格局。
群修论道,也只提到过只言片语,“九龙聚首,地气归元,万中无一”,“此局若成,可改一国之运”。
没想到今夜他竟能亲眼见到此局!
九条龙脊的地气在谷底漩涡中缓缓旋转,流速极慢,慢到几乎静止,像九条真龙在沉睡中吐息。
他正要细细观看,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嚎,也不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石头上,恰好落在他神识铺开的边缘。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的树林。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斑,树影交错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快到他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半大的孩童,一晃便没入了树影深处。
“谁!”
清虚散人一声大喝,声浪在山崖间来回弹跳,惊起几只栖鸟扑簌簌飞上半空。
但除了鸟翅扇动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在原地消失,瞬间便出现在方才人影闪过的那棵大树旁。
树后空无一物,地面上有几片踩碎的枯叶。
他蹲下来,手指在枯叶碎片上轻轻一触,指尖沾了一丝极淡的阴气,但不是鬼物的阴气,而是山精一类的野灵之气。
他将指尖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皱,环顾四周。
树林中恢复了死寂,只有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满地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
莫非是独脚五郎?清虚散人暗自思忖。
独脚五郎——形如小儿,厚唇獠牙,浑身长满黑毛,只有一只脚。
行动时一蹦一跳,速度极快,常藏在深山的浓雾里倏忽现身又倏忽隐没。
能勾人魂魄,让人无意识地跟着它走,把人引到深山老林后便捆在树上,用兽粪和各种毒虫喂养,直到将人玩弄至死。
哀牢山这种地方,有独脚五郎出没并不稀奇。
想到此处他将神识铺得更开,方圆百丈内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在其感知之中。
人影没有再出现,但他却在地面上注意到了其他的痕迹。
像是脚印,却不同寻常,那些痕迹间距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左脚的印子是完整的,右脚却只有一个极小的着力点,像是只有大脚趾在泥土上轻轻点了一下。
且看上去杂乱无章,东一个西一个,像个喝醉了的人在原地打转。
他退后两步眯起眼将那些痕迹连起来看,忽然瞳孔微缩。
不对!
这些脚印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
左脚踩的是震位,右脚点的是离位,下一步左脚踏入兑宫,右脚又点在坎宫边缘。
每一步的间距和角度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只是这种精确被故意隐藏在看似杂乱的步法之中。
“这是……禹步?”
清虚散人心中一惊。
禹步是上古风水师常用的一种步伐,传说帝禹年轻时,曾以这种步法感应山川地气,用以预知天灾,后世风水师将其改良,用来探查地脉走向。
但这种步法极耗心神,每一步都要将灵力灌入脚底涌泉穴再注入大地,对经脉的负担极大。
后来随着风水术的不断演变,能感应地气流动的步伐越来越多——五步寻龙、踏罡步斗,每一种都比禹步更省力、更精准。
时至今日,禹步早已被淘汰,根本没人想用,并非失传,而是被人主动遗忘。
就像青铜剑被铁剑取代,不是没人会铸青铜剑,而是没有必要。
可此刻他却亲眼看见有人在这哀牢山深处用禹步行走,而且痕迹很新,还就在这九龙归巢格局的旁边,莫非是某个上古风水师的后裔在此布局?
他沿着山崖边缘继续探查。
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上,发现了几道极深的刻痕,刻痕边缘已被风化得圆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刻的是几个符咒,但不是道门的符文,也不是佛门的梵文,而是更古老的、带着商周之前巫祝气息的云篆。
笔画扭曲线条古拙,与其说是字,更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符文下方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片,石片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月光。
他将石片翻过来,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小,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石片的材质像是东海碣石,只有深海礁石在千年海浪冲刷下才会形成这种质地。
东海碣石出现在云南哀牢山,只有被人专程从东海运来一个可能。
他将石片放回原位,又在一块巨石的凹陷处发现了几块摞在一起的石头。
三块石头呈品字形堆叠,每块石头的大小、形状、重量都经过精心挑选,石缝之间塞着几片早已干枯的树叶。
这可不是随意堆的,而是镇石,用来镇压地气节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