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诺的夜很长。
乌拉克·乌鲁克站在要塞顶层的平台上。风从声。和风本身差不多轻。平台边缘没有护栏。往下看是云。云,在互相打架,在把彼此的头咬下来然后举着转圈。有时候打累了就坐在废墟堆上抠脚趾。有时候打兴奋了就冲着自己人也抡斧子。
乌鲁克在看。
他的眼睛不是兽人的眼睛。普通兽人的眼白是黄色的,瞳孔像针尖,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下一顿。乌鲁克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淡的纹路。
他站在平台边缘看了很久。
那些绿色身影在火光和硝烟之间散开又聚拢。帝国的炮击打穿了第四环的东侧防线,绿色的潮从缺口往外涌了一截,然后被另一股绿色的潮推回来——自己打自己的人在缺口上踩死了不少。踩死的人被后面的人踩着继续往前挤。挤了一截又退回来。退回来的时候脚底下还粘着前面那个人的皮。
乌鲁克的目光没有留在缺口上。缺口不重要。他看的是那股被推回来的潮——那些从缺口退回来的兽人脸上没有恐惧。不是勇敢。是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退回来的方向是错的。它们往后退,退着退着撞上了另一群正在往前挤的兽人,两拨人撞在一起,互相骂了几句,然后决定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冲——至于那个方向是敌人的阵地还是自己人的后方,看谁先被人捅倒。
它们不思考。
古圣在设计兽人祖先的时候把整个种族的战术直觉写进了基因里。那种直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沟通——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冲、该堵哪个口、该在什么时候牺牲自己掩护侧翼。那是活在所有古兽人血脉里的东西,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学。
乌鲁克转身走回了作业台。
平台后方有一张很宽的金属桌。桌面被反复敲打修复过无数次,表面已经没有光滑的地方了——全是坑和补丁。
桌子上摆满了芯片。
那是古兽人的记忆载体——每一块芯片都由多层记忆金属叠压而成,叠压面之间有大约头发丝的三成粗细,读出数据需要用特定频率的电信号逐层扫描。每块芯片里封存着一种古代技术:反应炉的冷却回路、战斗卫星的轨道计算、护盾发生器的能量配比、超光速引擎的曲率调节。还有建筑学、材料学、生物工程学、天文导航学——兽人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他伸手拿起最靠外的一块芯片。
反应炉的冷却回路。
他把芯片放进桌面左上方的架子里。架子做工很细,每层隔板的间距刚好容下一块芯片不紧不松地插进去。
当所有尝试都失败之后。
乌拉格的技霸爬进了平台。
进来的门槛塌了一半,被这几天人类的炮击炸的。他先用一只粗短的手指扒住门框,把上半身拖进来,腿在门框外面蹬了五六下才撑进来。站起来的时候把兜里的两块能量电池晃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一块。
技霸的名字用他自己的语言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音节,但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铁渣是这里最聪明的兽人。聪明到能看懂那些古代图纸的一部分——圆形的冷却管、方形的燃料槽、三角的支撑结构。但也只能是这些——形状对了。怎么计算流量、怎么平衡热量、怎么在反应炉启动后的六个呼吸内同步调节十三组冷却泵。
至少他努力过,而且很努力。
乌鲁克知道。
铁渣把掉落的能量中继器从脚边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后腰的工具带上。拿工具带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这道工序铁渣做了至少上万遍,关了灯也能做。然后他走近乌鲁克,用一种乌鲁克认识但已经退化得太严重的语言汇报战况。
虾米——推——第三——环——堵——再推——再堵——还推。
只是一个词的连缀。没有语法。没有时态。没有和之间的逻辑关系。
乌鲁克听完了。
他听得懂铁渣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人类在第三环的东侧和南侧同时增兵。极限战士的补给线虽然被岩崩堵了一次,但他们没有停。白疤从冰瀑绕到了低地草原的北侧,炸断了三条补给主干道,虽然撤回去的时候被追踪炮火打掉了将近三成——但他们已经看到要塞了。
人类一直在推。
铁罐头挺厉害,堵不住了。铁渣说。
乌鲁克点了点头。
铁渣把他带来的数据板放到桌上。屏幕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一张布防图。线条弯得走神,线条与线条之间的交汇点到处是被手指误触了触屏之后留下的扩散痕迹。
要塞上面也守不了。铁渣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数据板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是要塞顶层的传送目标区。虾米——上面——很快。不来
铁渣离开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桌角一个零件盒。几十颗螺丝钉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铁渣蹲下去捡,捡了半天发现手掌太宽、螺丝钉太小,每次捏起来三颗就有两颗从指缝里漏回去。乌鲁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用动力爪的爪尖——不是爪刃,是爪尖那个不到半毫米的细点——把散落在桌脚和地面接缝处最深处的几颗螺丝全部拨到铁渣的手边。铁渣把螺丝钉全部拢进盒子里放回桌角放稳了。然后站起来转身下了楼。脚步声拖得很长,中间有一声被门槛绊了一下的闷响,然后是第三声脚步。
三声。
和平时一样——他每次被那个门槛绊倒。
乌鲁克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回到作业台前,重新拿起一块反应炉的冷却回路芯片。他把芯片凑到头顶的照明灯下——灯光灰黄灰黄的,供应整座要塞的电网已经破了一大半。他盯着那些被擦过叠加了不知多少遍的模糊线条看了一阵。
六千五百万年。
知道自己在看的东西坏掉的芯片里,但他还是想把这个看得很模糊的版本重新看懂。
妈的,早知道当年就好好学了。
他把芯片放回桌面,转身又走到平台边缘。
风还是和平时一样大,但方向变了——从北面往南灌。乌兰诺的北半球刚过日夜分界线,现在那里是这个季节的首个清晨。天边的火光已经开始转成较淡的烟灰色,绿皮的尸体和人类的装甲残骸在晨光里被拉长了影子。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还在燃烧的草原,越过那条补给线已经彻底断开但人类还在推的方向,越过白疤从南半球绕过来的冰脊反光的末梢,越过那支踩着暗黑天使钻地隧道炸开的城墙缺口、几乎成功插进二环边上的帝国兵团,望着那支正在重新集结的帝国主力舰队。
人类这次的绕袭方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他们学东西很快。乌鲁克把自己听到的人类通讯在心里翻了一遍——那些被WAAAGH场从电磁波里剥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碎片。
补给线中段……改道……旧河漫滩……扫描几遍……
冰瀑往南绕……不要走直线……徒步往下……
地下暗堡烧穿……重新挖一条……从北面绕……
短距通讯现在就关……不要从上面说……
最后那道指令让他多听了一秒。
人类在关通讯。
用传令兵代替电子传令。
用嘴代替电波。
乌鲁克站在那里。风把他肩上那些老旧的护甲片推得歪了小半格,这次护甲片在风中发出的摩擦声比平时重。
人类发现了。
乌鲁克把之前偷听过的所有声音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那几个声音不是一个人说的——有的是一个团级指挥官在部署改道路线,有的是一个白疤在问冰脊另一边风吹的方向,有的是一个戴兜帽的人什么都没说。
这群人类一直在变。吃了亏就换打法,换了打法继续吃亏就再换。推了不该推的时间推不动,推完了之后站在尸堆上继续下一轮。
现在他们正在在这个时间段慢慢把通讯一层一层关掉。从上周那场缠斗结束之后,对面越来越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的只剩下风。
乌鲁克从平台边缘往回走。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砖走进要塞深处的一间小舱室。舱室没有窗户。灯光是这间舱室里唯一通电的东西——从一根扯得很长的电缆上分出来的四颗旧的发光管。他把门关上,在满地的旧星图和零件堆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把扳手。
他拿着扳手走出舱室,从要塞高层的走廊里下了一层。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出很远的回声。要塞内部的走廊不像绿皮的建筑——地面是平的,墙是垂直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通风管道开口对着走廊尽头。
这六千万年前古圣的远征舰队留下来的。那时候这座要塞比现在还大,还能横跨星系作战。六千万年的星系风向、陨石撞击、以及无数波不同种族的攻占与摧毁,把原来的远征舰队要塞一层一层剥到只剩下目前的这些人还能踩到的楼层。
他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这里曾经是一个军械库——六千万年前,这里排列着整排的战斗卫星工程机。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这里曾经有轨道高射装置维护车间的一个补给窗口。脚下有一块松动的防火地板,他每次踩到都会弹起来,哪怕六千万年过去,这块地板只要弹一次,他整个人都像被震回当年经过这窗口领取当值零件的时间节点。
他顿了一下,弯下腰,把地板掀开,从
他需要修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拿着那卷电缆,回到作业台——但走廊的中途路过了一扇被他撬开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窗。窗外,外面那个绿色的、不懂得思考的、被人类的轨道炮火反复犁的星球正在缓慢旋转。黎明已经完全把地平线照亮了,阳光正一束一束穿过薄薄的硝烟缝隙,照在乌兰诺地面上一片被炸空的火山岩上。照出了岩面上无数窟窿——每个窟窿都是一个弹坑。
他停了一下。
窗玻璃反射让他的脸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到看不出年龄。
衰老太久太久之后时间本身已经不再在上面留下痕迹了。
那个兽人玩意眼眶很深。颧骨的弧度被太多层修复皮肤盖过之后呈现出一种不太均匀的光泽。下巴上有一道从嘴唇下沿直拉到脖颈动脉旁边的旧疤。
这张脸在玻璃上对着他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继续朝作业台走去。
铁渣又爬回来了,他用拳头比划着。
那些瘪犊子的下一步是啥?老大。
问题是他也不知道。
人类的通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已经从常规消失了几组通讯频率。不是单一军团的通讯出问题——是所有在乌兰诺地面上、地下、大气层外的联络站都在逐片消失。而且消失的顺序不对——不是被炸掉的那种随机消失,是先关了远程的、再是中距的、最后连短距也不开了。全换成了非电子的传令使。
更大的问题是,乌鲁克并非战士。
这种问题或许应该问一个真正的将军?如果是其他古兽人来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乌鲁克盯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人类确实比他预计的更聪明。或者说人类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更善于在被压制的状态下啃出一片可以站人的地方。
铁渣还在等他。
继续打就行了。乌鲁克说出的这三个字用的是最低沉的语调。
铁渣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门槛那边今天没绊倒。
人类的伤亡很大。从WAAAGH场里漏过来的那些声音碎片告诉他,那些被帝国人自己称为凡人辅助军的战士——寿命只有几十年,皮肤需要穿甲才能扛住乌兰诺的沙尘暴,肺在菌丝孢子里会咳血——这些人还在推进。
阿斯塔特在他们旁边跑。传令兵在弹坑之间跑。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从WAAAGH场里往外渗——WAAAGH场不是收音机,它能感应到的除了通讯电波还有大量附着在活人身上的情绪——那些情绪原本不属于WAAAGH场的能力范围,是伴随着他们的通讯衰减而重新出现在波段上的。
人类的情绪在传播过程中是模糊的、浑浊的——没有明确的文字方向,只是一团比背景噪音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乌鲁克能从中分辨出某种很简朴的东西:恐惧、愤怒、以及比恐惧和愤怒加起来还大的另一种情绪——那种情绪没有名字。是人类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前提下仍然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波段。
他在天堂之战期间听过同样的波段。在那些古兽人战士被星神重击撤退之后仍然集合在废墟上继续列队的早晨。
人类的军团和古兽人军团之间差着六千五百万年的科技鸿沟、数百万个世代的遗传优化与退化、几乎全部的战术哲学传承方法——但他们推不下去的时候会翻泥土。会把泥土用手指翻起来研究自己的血是从哪个方向喷过来的。
生命自己确实能找到出路。
乌兰诺的日出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破窗外全部升起来了。
从日出到下一个日落,人类没有推进太多。但他们的传令兵已经跑遍了整个赤道平原——每个往前推了十步的人十步向前都踩到了上一轮中死去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