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方素的话,沈大夫倒是一脸平常,点点头,取过脉枕示意她搁上去:“来,先把把脉。”
三指搭上手腕,一搭就是好一会儿。
方素心里隐隐不安。
半晌后,沈大夫示意她换一只手。方素偷偷去看沈大夫脸色,只见老人家偏头皱眉,似是遇到什么大难题一般,她的心一点点沉下,指尖也有点发凉。
诊堂安安静静,后房传来沈家人模糊的说话声。
沈大夫收回手,又细细端详方素面色。
她忍不住先问:“沈大夫,我这是……是不是不大好?”
“你近年来我这拿药的次数也少了,气色也比从前好,慢慢养下去,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能与常人无异。”
“可若想要孩子,这身子气虚两亏,胞宫虚寒……”沈大夫看她,语气自然道,“月事也不准吧?”
方素缓慢点头,心情失落极了。
手在桌下悄然捂住肚子,她想起自己常年冬天给人拆洗棉衣挣钱,双手浸在冰凉的河水里一泡就是大半天。秋季山林开放,她家也只能花钱请人帮忙囤柴,冬天不舍得烧柴取暖,挨冻常有……
身子怕是这么冻坏的。
果然沈大夫摇摇头,把话挑明了说:“……想受孕,难。”
“难”字像一块石头砸在紧绷的心头,方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来之前有准备,可自己猜测和亲耳听到沈大夫说是完全两回事。
“真的……没有一点法子了吗?”方素倾身向前,声音发颤。
沈大夫叹气,挪开面前的脉诊和纸笔,以一位长辈的语气耐心道:“你自己的身子你也清楚,母子一体,婴儿依附母体内最费精血,依我看,不生也好。……是你丈夫想再要一个孩子?”
怕还真是如此,小树姓林,跟着阿娘改嫁时已经九岁十岁了,山脚那位猎户想要一个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是不可能。
方素抹了抹眼角,摇头说不是,“我来看身子的事,他不知道。”
“我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您也听说过,没想二嫁后日子竟一天比一天好……不怕您笑话,我,我对他有感情,想给他生个孩子,女儿哥儿儿子都好,跟他姓,也算对得住他对我们娘俩的恩情了。”
说着又抹起眼泪。
现下连这点念头也断了,伤心顿起。
沈大夫听后沉吟半晌。
方素忽然想起卖豆腐的有田阿姐,她吸吸鼻子端正表情,略带希翼地问道:“有田的年龄比我还大两岁,听说她不吃药也得了个姐儿,我真就一丁点希望也没有了吗?沈大夫,您帮帮我吧……”
“林有田情况与你不同,”沈大夫道,“她身子康健,是早年丧子大受打击,加上后来求子心切,日思夜想愁个不停,她那病根在心上,心结开了,孩子顺其自然就来了。”
林有田常年在他这儿看病问药,沈大夫再清楚不过,两人情况不能同一而论。
对于方素的诉求,他虽心有动容,但不大敢妄下保证。
沈家后房响起一串清亮笑声,似是在打闹,没一会儿后门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汉子探出半个身子,瞧见诊堂有病人便又缩了回去。
沈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事又转过来。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方素,斟酌着开口:“咱们人啊,养身子就像存钱,年轻时存得越多,老了就越抗花,也像修城墙,年轻时修得越高越厚,老了就不怕塌不怕坏。”
方素听出一点希望,“那我这会儿养,还来得及吗?”
“现在是比不上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三十岁,身子的城墙开始有损耗,这会儿养身子,不是加高加厚,是缓解城墙损耗的速度。”
沈大夫说:“你还算年轻,得先把亏空补上,把城墙修好,才有能力接纳孩子。”
方素攥紧手心当即表态:“您说,我都听您的。”
……
离开沈大夫家,走入河边菜地的小道,方素听到远处遥遥传来孩子欢乐的嬉笑声,河岸空地摊晒草席,矮点的树木枝桠上,一件件可爱的小孩衣裳正迎风摆动。
她没着急去找父子俩,在绑牛的树荫下找了块石头坐着,极度的失落让胃里隐隐绞痛。
沈大夫坦言,照着他的法子,不保证一定能有孩子,养好身子是能行的,还说去镇上找大医馆瞧一瞧最为妥当。
方素用右手来回捏握左手,在太阳底下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掌心和指尖仍旧冰凉。
得先养好身子啊……
“素姨,”周舟瞧见人先喊了一声,看清对方表情后提着一桶衣裳快步跑来,关切问道,“素姨,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脸色苍白,心事重重,怎么看怎么像病了,周舟放下木桶要往河岸跑:“我去喊李叔来!”
“不用不用!”方素适才反应过来,收起脸上的怔忪忙拉住人,“没有不舒服,天太热了,我只是坐下歇一歇。”
“真的?”
“真的。别去喊他俩,我想让小树多玩一会儿水。”
方素朝周舟笑道,“舟哥儿,谢谢你,桶里的衣裳要晾吗?我帮着一起晾吧。”
两句话下来,仔细看看素姨的脸似乎也没有那么白了,周舟便顺从停下:“要晾的,月哥儿他们还在洗,湿衣裳捂着会发臭,干脆一边洗一边晾,太阳烈着呢,不久就能晾干。”
娃娃小肚兜,口水巾,小袜子和开裆裤……拿在手上小巧可爱,方素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她问:“满满一岁了吧?听说你们要给他办周岁宴,到时一定要请我们呀。”
提到满满,周舟脑中就闪过儿子鼓着嘴哦哦叫的可爱模样,脸上不由浮出笑容:“好,到时一定去山脚请你们!”
李力一家要走了,周向阳从河里冒头,刚想央求石头哥再陪他玩一会儿,就远远瞧见几人在收挂在树上的衣裳。他不想走,浸在水里不动。
怕水的赛虎远远近近绕着河岸跑,不停朝水里叫唤。
周向阳捧起一手掌的水朝它泼去,小狗大叫跑远了。
“小阳,快起来吧,要不要去我家玩?”小树和阿爹顺道洗了头,两人披着头发在穿鞋,没一会儿,岸边的石面上只有周向阳的衣裳了。
周向阳不回答。
李力知道小孩一时玩上瘾,要耍赖了,他不好管教别家小孩,于是去喊了石头。
“周向阳,快上来,要回家了!”
“不回!再玩一会儿吧?”
林磊当即去折了一根木条抓在手上,遥遥指着人喊:“我数到三!一!”
他一边喊一边往那头走。
那头的黑皮水猴子慌张大叫:“干嘛数数!干嘛啊,真讨厌!数到十我也来不及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