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血平原上,石昊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了天渊的法则风暴,在两军阵前久久回荡。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之剧烈,让帝关城墙上那些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们都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有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是一个绝世天骄在诅咒中垂死挣扎的声音,是他们九天十地最大的希望在敌人阴毒暗算下发出的最后悲鸣。
帝关城墙根部,那个被短矛冲击力硬生生砸出的巨大深坑里,正升腾起阵阵令人作呕的黑色毒烟。那毒烟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雾气,将坑底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诡异而不祥的阴影之中。雾气边缘偶尔翻涌出一缕,触碰到坑边的岩石,那些由星骸与仙金浇筑而成的坚硬石料便在无声无息中被腐蚀出一个个蜂窝般的孔洞。
那支“灭仙噬魂血咒矛”碎裂后化作的黑色浓稠液体,此刻就像是拥有自己生命的恶魔,死死地包裹着石昊的身躯。从他胸口的伤口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再蔓延到脖颈和面庞,黑色的液体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而恶毒的光泽。它们在石昊的皮肤上不断蠕动、扩散、渗透,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正在同时啃噬他的血肉。
石昊在坑底疯狂地翻滚着。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十指插入了坚硬的岩层中,将那由仙金矿石熔铸而成的地基都抓出了深深的指痕。每一道指痕都有数寸深,边缘参差不齐,显示出抓挠者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痛苦。他浑身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诡异的乌黑色——那乌黑从他的胸口开始,沿着血管的走向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都变得暗淡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冒出一股股腥臭刺鼻的黑色血水。那些血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石昊!”帝关城墙上,大长老孟天正再也无法保持至尊的镇定。这位镇守帝关无数纪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此刻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眼角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剧烈颤抖。他浑身的气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那股属于至尊境绝巅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他原本干瘪枯瘦的肉身在至尊法则的充盈下瞬间变得充盈饱满,肌肉隆起,血脉贲张。灰白的长发在身后狂舞,每一缕发丝都蕴含着崩碎星辰的力量。他整个人仿佛在瞬息之间从一位垂暮老人变回了一尊睥睨天下的远古战神。
“异域的杂碎!老夫跟你们拼了!”孟天正的声音嘶哑而暴烈,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帝关上空炸响。他的手中光芒一闪,一柄通体残破、剑刃上布满了无数细密豁口的古剑凭空出现。那古剑虽然残破,但散发出的铁血杀意却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孟天正镇守帝关无数纪元以来,亲手斩杀的异域强者之血浸透了剑身之后留下的不灭印记。这柄剑出鞘的瞬间,整座帝关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兵器都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向这柄承载了九天十地无数血债与荣光的古剑致敬。
他一步踏出,脚下一朵大道莲花绽放,人已出现在城墙边缘,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城墙去抢回石昊的“尸体”。在他的认知中,石昊中了那种级别的诅咒,就算是以身为种的绝世肉身也不可能幸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石昊的尸骨抢回来,不让它被那些异域杂碎拿去羞辱。
“大长老,不可啊!”几名来自不同长生世家的至尊老祖同时冲上前来,死死抱住孟天正的手臂。其中一人老泪纵横,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悲痛与绝望,“那是异域统帅凝练了万古的绝世血咒!您仔细看——那毒气连帝关的仙金地基都能腐蚀!您若沾染上分毫,道基也会被毁于一旦的!石昊已经……已经没救了,您不能再折进去了啊!”
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祖抓住孟天正握剑的手腕,以自身至尊法则死死压制住那柄正在疯狂颤鸣的古剑,声音哽咽:“大长老,您若折在这里,帝关就真的守不住了!九天十地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您要为苍生着想啊!”
“滚开!”孟天正一声怒吼,以至尊境的绝对威压将几名老祖同时震退了数步。那几名老祖也都是至尊级别的存在,任何一个放在九天十地都是一方无敌者,但在孟天正这位镇守帝关无数纪元的绝巅至尊面前,依然不够看。他看着坑底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已经被黑色毒液完全吞噬、连翻滚的幅度都越来越小的少年,那双看尽了万古岁月沧桑的眼眸中,第一次滑落了一滴鲜红的血泪。
那是九天十地的希望啊!那是修出了三道仙气、走通了以身为种这条绝世死路的绝世天骄啊!那是从下界八域那个蛮荒小村走出来,历经无数磨难方才成长到足以震慑异域王族的地步,未来有望成为仙王、甚至更高存在的少年至尊啊!就这么极其憋屈地死在了异域统帅的阴毒暗算之下?没有死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没有死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而是死在了一支被从几万里外扔过来的诅咒毒矛之下?
孟天正不甘心。他镇守帝关无尽岁月,见过无数天骄崛起又陨落,见过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轮回,以为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当他亲眼看着石昊在毒液中痛苦翻滚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杀!给石兄报仇!”十冠王天子周身真龙之气已经彻底暴走,九条真龙虚影在他身后盘旋咆哮,龙吟声震天动地。他一把扯下胸前那枚由世界树幼苗凝聚而成的护身符,握在掌心,就要将它捏碎以换取短暂的超越极限之力。
谪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支通体由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骨笛。骨笛上沾染着暗红色的陈旧血迹,那是他每一次在生死关头吹响这笛子时留下的。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笛孔上,放在唇边,已经做好了燃烧全部寿元、吹响那首禁忌之曲的准备。
曹雨生更是红着眼睛,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杀阵阵盘一股脑地掏了出来,噼里啪啦地堆在城墙垛口上。大大小小的阵盘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枚阵盘上都铭刻着足以灭杀虚道境修士的太古杀阵。他把最后一枚阵盘——那枚他平时连碰都不敢碰的、据说是第三杀阵原版拓印的禁忌阵盘——紧紧握在手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决绝。
“石昊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反正回去也没脸见石村的老少爷们儿。”曹雨生抹了一把鼻涕,声音沙哑,“不如今天就把这些阵盘全引爆了,炸他娘的,炸死一个够本,炸死两个赚一个!”
整个帝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悲愤与绝望之中。那些普通士兵们虽然没有这些天骄的实力和底牌,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悲愤——有人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有人红着眼眶咬破了嘴唇,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石昊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将早已写好的遗书塞进衣甲最深处。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石昊真的陨落,这场战争就彻底失去了悬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而在天渊对岸,异域大军的营地里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景象。那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到处都洋溢着狂热到近乎失控的兴奋。从最前排的王族天骄到后排的普通士兵,从帝族的长老到后勤的杂役,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狂笑,都在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哈哈哈!死了!那只号称肉身无敌、万法不侵的虫子,终于死了!”一名曾经在边荒战场上侥幸活着逃回来的王族老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亲眼见过石昊在战场上一拳轰杀他三个同袍的惨烈画面,从那以后每次午夜梦回都会被那个场景惊醒。现在,那个噩梦终于被终结了。
“萧统帅无敌!圣界无敌!什么以身为种,什么少年至尊,在萧前辈的通天手段面前,不过是一滩脓水!”一名帝族年轻天骄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是萧前辈的铁杆崇拜者,自从三天前听了萧前辈那番“近战肉搏论”的训话之后就成了萧前辈最忠实的拥趸。如今看到萧前辈亲自出手,一矛定乾坤,那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简直比突破了修为还要让他酣畅淋漓。
“罪血杂种,还敢口出狂言,辱骂萧前辈!这就是下场!”更多的人则是纯粹地在发泄三天前那场惨败积累下来的憋屈和愤怒。三天前他们亲眼看着十五个王族天骄被石昊如同砍瓜切菜般轰杀,看着石昊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废物”,看着萧前辈的大军被一个人逼退三万里。那种屈辱感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如今这块巨石终于被萧前辈亲手搬开了。
数千万异域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浪之大,将天渊的法则风暴都震得微微颤抖。无数人高举着兵器,尽情地嘲笑着对岸帝关上那些悲痛欲绝的九天修士。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九天十地最大的王牌被拔掉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踏平帝关,踏平九天十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九龙吞天雀战车上,安澜岚儿站在战车右翼的平台上,那双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对岸帝关城墙根部那团还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毒雾。她的表情有些复杂——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上,并没有像周围那些王族天骄那样洋溢着狂喜和幸灾乐祸,而是写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怅然若失。
她当然希望石昊死。他是敌人,是杀了她十五个同袍的仇敌,是三天前当着两军所有人的面把她打败、让她在萧前辈面前抬不起头的对手。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石昊的死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可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却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落。
那是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让她十年瓶颈第一次松动、让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生死边缘的压迫感、让她下定决心剥离安澜法则重塑道基的对手。她还没来得及亲手打败他,还没来得及用自己新悟的开天枪意与他的以身为种再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他就这样死了——死在一支阴毒的诅咒之矛下,死得毫无尊严,死得不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