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一楼大厅的右侧。
门是木制的,深褐色,表面有很浅的雕刻纹路,看不清雕的是什么。林墨羽推开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片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夜色中,那声轻响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只有潜意识才能感知到的涟漪。
餐厅很大,大到不像是一栋三层民宿应该有的配置。一张长桌横亘在房间正中央,深色木纹,表面上了很厚的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桌面被餐具和菜肴占满了大半——白瓷的盘子,银质的餐具,水晶的高脚杯,还有几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标签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产地的红酒。壁灯的光落在它们身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像一群在桌面上安静停留的、发光的、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
“哇——这也太丰盛了吧!”帕朵的声音从餐厅另一端炸开,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不及了”的兴奋和“我能吃下整张桌子”的豪迈。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整个人像一只看到了一整缸新鲜小鱼的、迫不及待想要扑进去的猫。
“维尔薇姐呢?”她的头转来转去,耳朵也跟着转来转去,“还在厨房?”
“嗯。”爱莉希雅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她说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帕朵的目光从爱莉希雅身上移开,落在餐桌上。她的眼睛亮了——不是“亮”,是“燃烧”。像两个被点亮的、功率开到最大的、不需要任何滤光镜的探照灯。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盘又一盘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底浓郁到近乎黑色的、散发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让人既觉得香又觉得有些不妙的、复杂气味的汤。
“这是——”帕朵的鼻子凑近那碗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不是“被吓到”的凝固,而是“我闻到了什么但我希望我闻错了”的凝固。她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半竖,从半竖变成了向后偏转,然后她的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梅比乌斯坐着的方向。
梅比乌斯的脸黑了。
不是“生气”的黑,不是“尴尬”的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当面端上了一道和自己同名的菜、而那道菜恰好是自己最讨厌的食材做成的、不知道该不该发火、但发火又显得自己很小心眼的、憋屈的黑。
“蛇肉汤。”帕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一旦说出来就会触怒某位神明的、禁忌的词。
梅比乌斯的目光从那碗汤上移开,落在帕朵脸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帕朵跟了她太久了,她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帕朵的嘴巴像装了拉链一样“唰”地合上了。她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不敢出声的、瑟瑟发抖的小猫。
千劫坐在梅比乌斯的对面。他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不在梅比乌斯身上,也不在那碗蛇肉汤上。他的目光落在阿波尼亚身上。阿波尼亚坐在餐桌的另一端,距离他隔着七八个座位。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安放在展厅中央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雕像。
千劫看了她很久。久到帕朵都注意到了,但阿波尼亚始终没有看他。不是假装没看到,而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千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帕朵的目光从千劫的辣椒炒肉上移过。那盘菜就放在千劫右手边,距离她不到一米。红艳艳的辣椒段和焦糖色的肉片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青花椒散落在其间,像一颗颗黑色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但一旦咬到就会让人后悔莫及的地雷。那盘菜散发出一种侵略性的、霸道的、让人鼻腔发酸的香气。帕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偷。还是不偷。这是一个问题。偷的话,被千劫抓住,她可能会死。不偷的话,她今晚会睡不着觉。
帕朵的手伸了出去。不是“伸”,是“探”——像一条蛇从草丛中无声无息地探出头,瞄准猎物,计算距离,调整角度,然后在一瞬间出击。她的指尖触到盘子的边缘,瓷器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她的手指扣住盘子的边缘,轻轻一拉。盘子无声无息地向她移动了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千劫没有反应。帕朵的胆子大了一点。她又拉了一下。盘子又移动了两厘米。千劫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蛋。帕朵的胆子更大了。她又拉了一下。盘子又移动了三厘米。千劫喝了一口水。
盘子已经移到了帕朵面前。她伸出筷子,飞快地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进嘴里。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是“好吃”的放大,而是“好辣”的放大——辣味像一颗在口腔里炸开的炸弹,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食道,从食道蔓延到胃里。不是“辣”,是“燃烧”。像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把火,火势从口腔蔓延到鼻腔,从鼻腔蔓延到眼眶,从眼眶蔓延到头顶,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水——水——水——”帕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我要死了”的绝望。她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她的脸红了,红到像是下一秒就会滴血。
千劫递给她一杯水。帕朵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不在乎。
“这是——这是什么——这是辣椒还是化学武器——”帕朵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千劫没有回答。他的筷子伸向那盘辣椒炒肉,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辣,没有烫,没有任何一种“正常人类在吃辣椒”时应有的反应。
帕朵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劫哥你——你不觉得辣?”
“不觉得。”
“为什么?”
千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因为你菜”。
帕朵的尾巴夹得更紧了。
凯文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碗泡面。不是桶装的,是碗装的——白色的陶瓷碗,碗壁上印着一朵蓝色的花,花蕊是黄色的,花瓣是蓝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只存在于陶瓷工匠想象中的植物。泡面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缕袅袅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苏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着一碗泡面。碗是同样的碗,花是同样的花,连泡面的口味都是一样的——红烧牛肉面。两人端着碗,用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同步,节奏一致,像两台并联运行的、共享同一套操作系统的精密仪器。
林墨羽看着他们,看了两秒。“你们就吃这个?”
“嗯。”凯文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
“习惯了。”苏的声音平静。
两人又同时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林墨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俩人可以去环太平洋开机甲了,这同步率,真有够逆天的。
爱莉希雅的筷子伸向林墨羽面前的盘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地、不偏不倚地、像被什么力量引导着一样,送到了林墨羽的碗里。不是“放”进碗里的,是“放”进碗里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排骨的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了一小片,浅褐色的,像一幅抽象的、没有主题的、但看起来很温暖的水墨画。
“吃。”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
林墨羽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排骨的肉很厚,骨头很小,酱汁的颜色很深,一看就知道炖了很久,炖到肉质软烂,炖到酱汁渗进了每一丝纤维。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好吃。不是“还可以”,不是“不错”,是“好吃”。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词、不需要任何解释、一口下去就能让你感到“对了”的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爱莉希雅的筷子又伸过来了。这一次是清蒸鲈鱼,一小块鱼腹肉,没有刺,白嫩嫩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鱼肉落在他的碗里,米饭又被洇湿了一小片。
“我自己会夹。”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知道。”爱莉希雅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我想夹。”
识之律者看着盘子里的春不老。那片黑黢黢的、皱巴巴的、被切成细丝的、散发着某种神秘气息的萝卜干,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米饭上,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的、黑色的化石。它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她的目光无法从它上面移开,强到她的筷子在它上方悬停了不知道多久。
“这是我做的。”符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但我还是想让你尝尝”的温和,“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不错。”
识之律者转过头,看着符华。符华也看着她。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识之律者知道。因为她们认识很久了。久到她能从符华呼吸的节奏判断出她今天的心情,从她眨眼的频率判断出她有没有在撒谎,从她手指蜷起的幅度判断出她是“真的紧张”还是“只是习惯性动作”。今天是“真的紧张”。
“老古董。”识之律者的声音沙哑。
“嗯?”
“你知道我不喜欢吃春不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符华顿了顿,“我觉得你会吃。”
识之律者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春不老,看了很久。然后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yue……”
伊甸独自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不是“她面前”,是“她一个人面前”。其他人面前也有酒杯,水晶的、高脚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的酒杯。但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是满的,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被端起来过,只有她面前的那一杯被端起来后没有放下过。她不是在“喝酒”,她是在“润喉”。每一口的量都很少,少到像是在用酒液湿润嘴唇,而不是在喝。但她的表情不是在“品尝”,而是在“回忆”。
她看着杯中酒液的颜色——红宝石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调,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燃烧。她不记得这瓶酒的名字了。标签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产地和年份,也许是十几年的陈酿,也许只是廉价餐酒。这不重要。酒的味道不是由年份决定的,是由喝它的人决定的。她喝过很多酒。在逐火之蛾的庆功宴上,在往世乐土的酒吧里,在某个她记不清名字的、也许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小镇的酒馆中。
伊甸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杯子,不再喝了。不是不想喝,而是够了。她需要的不是酒,而是“喝酒”这件事本身——拿起杯子,感受杯壁的冰凉,闻一闻酒香,抿一小口,感受液体在舌尖的温度、酸度、单宁的涩度,然后放下。这个过程像一个仪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关于“存在”的仪式。
科斯魔坐在格蕾修旁边。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他坐在椅子上,但椅子被他挪到了格蕾修的椅子旁边,两把椅子的扶手几乎贴在一起。格蕾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米饭、青菜、一小块鱼肉。她的筷子握得很稳,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时嘴唇闭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吃饭的样子不像一个孩子,更像一个被精心教导过餐桌礼仪的、出身很好的大小姐。
科斯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有米饭、青菜、一小块鱼肉。和他的盘子并排放在一起的,是格蕾修的盘子。两盘菜的内容完全一样,连米饭的量都差不多。
科斯魔没有吃。他在等。等格蕾修吃完碗里的每一粒米,等她的筷子放下,等她用餐巾纸擦嘴,等她抬起头来,对他说“我吃好了”。然后他才会拿起筷子,吃自己的饭。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不是他定的,不是任何人定的。它就这样存在了,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流,从五万年前流到现在,流到这张餐桌旁,流到这两盘一模一样的饭菜之间。
“科斯魔。”格蕾修的声音很轻。
“嗯。”
“你也吃。”
科斯魔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咀嚼。格蕾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伸向那块鱼肉,轻轻夹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维尔薇从厨房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大碗,碗上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高筒礼帽不知什么时候又戴回去了,端端正正地扣在她头上,帽檐在灯光下投下一圈圆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白色的,上面沾着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颜色很深的、看起来不太好洗的酱汁。她走到餐桌前,把大碗放在餐桌正中央——那碗蛇肉汤的旁边。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咚”。
“最后一道菜——”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的夸张,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一场精心准备的、即将拉开帷幕的演出做最后的暖场,“——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的秘制——
她掀开盖子。
白色的雾气从碗口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起冬日的、芝士和番茄混合的香气。雾气在灯光下像一团被释放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云。碗里的东西露出了真容——金黄色的饼底,边缘微微焦脆,泛着烤制后的光泽。饼底上铺满了深红色的番茄酱,酱汁浓稠得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酱汁上面是厚厚的芝士,芝士已经被烤化了,表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黄色,像一幅被阳光晒过的、纹理复杂的、抽象的油画。芝士上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食材——红色的萨拉米香肠切片、绿色的青椒圈、黑色的橄榄片、白色的蘑菇薄片、还有几片罗勒叶,翠绿翠绿的,在整片金黄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鲜亮。
“——极品披萨!”
帕朵的耳朵从贴着头皮的位置猛地竖了起来。“披萨?!”
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盏灯。那盏灯的亮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呈指数级增长——从“好奇”到“惊喜”,从“惊喜”到“渴望”,从“渴望”到“我不管了我要吃了”。她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在身后疯狂摇摆。
维尔薇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尝尝。”
帕朵的筷子伸向披萨——然后停住了。因为披萨是圆的,筷子是两根细长的木棍,用两根细长的木棍夹起一块三角形的、被切成扇形的、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披萨,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帕朵没有这种技巧和耐心。她的筷子在披萨边缘戳了两下,戳出了两个小洞,芝士从洞里流出来,黏糊糊的。
“叉子。”林墨羽递过来一个叉子。
帕朵接过叉子,插进披萨边缘,然后看到科斯魔正用刀叉优雅地切着属于他和格蕾修的那一角,格蕾修端起自己的小碟子,接过科斯魔切好的一小块披萨,用叉子叉起,送进嘴里,咀嚼,吞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科斯魔的声音很轻。
“嗯。”格蕾修点头。
科斯魔又切了一小块,放在格蕾修的碟子里。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块披萨,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在林墨羽的角度能看到的那一侧——微微弯了一下。
帕朵低下头,看着自己叉子上那块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的披萨,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整块塞进嘴里。
芝士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番茄的酸甜紧随其后,萨拉米香肠的咸香和罗勒叶的清新在舌尖交织、碰撞、融合,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每一个乐器都在恰当的时间进入、没有抢拍、没有拖拍的盛大音乐会。帕朵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吃了”,而是“舍不得吃完”。她的耳朵慢慢从竖着变成了向两侧舒展,从向两侧舒展变成了微微向后偏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在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的、满足的、放松的气息。
“好吃——!”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披萨。
维尔薇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不是“咧到”,是“咧过了”。她的嘴角弧度大到已经超出了“笑容”的范畴,进入了一种更接近于“面部肌肉失控”的状态。单片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折射出的光斑在空气中跳跃,像两个在黑暗中追逐的、发光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的安静。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叉子插进披萨的声音,勺子搅动汤的声音,咀嚼声,吞咽声,偶尔的咳嗽声,偶尔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节奏分明的、杂乱但温暖的、充满了“活着”的气息的交响乐。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餐厅里来的。是从楼上来的。从天花板的另一侧,从某个他们看不见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门可能关着也可能开着的房间里传来。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餐厅太安静,根本不会听到。但餐厅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咀嚼、停止了吞咽、停止了呼吸。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帕朵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识之律者的耳朵虽然没有物理上的“竖起”,但她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集中在了那个方向上。
“嘎——吱——”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动。不是“拖动”,是“被拖动”。被动语态。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力气”的感觉,没有“一个人在推一张桌子”时那种肌肉发力的沉重感。那个声音是轻的,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滑过,不是“被推着滑”,而是“自己滑”。像是地板在动,不是东西在动。像是整栋建筑在缓慢地、无声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扭动了一下,然后这个“嘎吱”声是它扭动时骨骼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沉闷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天花板。帕朵的目光最先到达,因为她的耳朵已经完成了“定位”的步骤。她的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中央偏左的位置,那盏吊灯的正上方。吊灯还在晃——不是“嘎吱”声响起时开始晃的,是一直在晃。从他们走进这栋建筑的第一秒起,它就在晃。只是他们习惯了。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嘎——吱——”
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像是在他们头顶正上方,隔着一层天花板,隔着一层地板,隔着一层不知道是木制还是水泥的、厚度不明的、正在将那个声音从“楼上”传递到“楼下”的介质。声音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传播到这里大概需要不到零点一秒。但林墨羽觉得这零点一秒太长了,长得像是一个被刻意拉长的、故意让他听清每一个细节的、慢动作。
“嘎——吱——嘎——吱——”
有节奏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地、没有规律地、像是被风吹动的秋千一样的“嘎吱”,而是有节奏的、均匀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嘎——吱——”
脚步声——如果那真的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下楼?不,不是下楼。是上楼。那个声音在往上走。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阁楼。从阁楼到——不,没有阁楼。这栋建筑只有三层。那个声音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停下了。停在了最里面的那间房的门前。那间房没有人住。林墨羽记得。因为他看过房间分配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门牌号是“301”,维尔薇说那间房的锁坏了,打不开,所以没有安排人住。
“嘎——”
停了。不是“嘎吱”,是“嘎”。只有半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的瞬间被掐住了喉咙,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吞不吐,就那样卡在那里。安静的。彻底的。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的安静。
千劫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轻到筷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气场”,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被点燃了、正在缓慢燃烧、但不发出任何光和热的、沉默的、灼热的能量。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花板。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凯文放下了筷子。动作比千劫更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筷子已经从手指间滑落,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的右手从桌下抬起来,握住了别在腰间的东西——那是一把通体赤红、造型粗犷、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巨剑。天火圣裁。这把神之键在凯文握住剑柄的一瞬间,剑身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唤醒了,正在缓缓睁开眼睛。凯文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餐厅里的温度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不是“下降”,是“上升”。天火圣裁的热量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台被打开了开关的、功率开到最大的、没有人知道怎么关掉的暖气。帕朵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识之律者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热的。
凯文站起身。椅子被他推开,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他握着天火圣裁,走向餐厅门口。不是“走”,是“踏”——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面上,鞋底与地板撞击的闷响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已久的、召唤战士出征的号角。
苏也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凯文轻得多,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但他确实在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边走出来,跟在凯文身后,步伐与凯文完全同步。不是“跟”,是“并”。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零点五米,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是这个距离已经保持了五万年,从来没有变过。
林墨羽看着凯文握着天火圣裁的背影,看着苏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千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燃烧、随时准备把整栋建筑夷为平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不偏不倚、精准命中目标的炮弹。他冲过去,挡在餐厅门口,挡在凯文面前,挡在那把通体赤红、正在散发着灼热光芒的天火圣裁面前。
凯文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林墨羽。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几万年都没有融化过的冰的蓝。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该存在、我要让它消失”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本能的判断。
“凯文牢大且慢!别用天火!用这个!这个更带派!”林墨羽从旁边的伞架里抽出一根棒球棍。黑色的,橡胶手柄,铝合金的棍身,棍身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的LOGO,看不清是哪个牌子。不知道这栋民宿的上一任住客是谁,为什么会把一根棒球棍放在伞架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棒球棍是天火圣裁的完美平替。不是“平替”,是“降维打击”。天火圣裁是神之键,一棒下去能把这栋楼烧成灰。棒球棍也是神之键,一棒下去最多把人敲晕,不会把楼烧了。
林墨羽把棒球棍递给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