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跑出大概十米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爱莉希雅还在后面。他停下来，转过身，然后朝她伸出手。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回宿舍。”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躺在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但林墨羽知道，河流是会交汇的。不是因为河水自己选择了方向，而是因为大地本身就是倾斜的，水往低处流，两条河流最终会在最低处相遇。他和爱莉希雅也是。不是因为谁选择了谁，而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片倾斜的大地上，被同一种力量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起。
“小墨羽。”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
“嗯。”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露水。”
“露水是凉的。你手心是热的。”
“那是——那是体温。”
“体温不会让手心变湿。”
“会的。体温升高，毛孔扩张，汗腺分泌——”
“你在紧张。”爱莉希雅打断他。
林墨羽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隐藏什么东西。
“有一点。”他说。
“为什么紧张？”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就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快，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就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大脑还没来得及想‘我该有什么感觉’，身体就已经在反应了。好像身体比大脑更早地知道了一些事情。”
爱莉希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那只手贴在他手心里的感觉变了——从“握着”变成了“扣着”。不是那种“我牵着你走”的握，而是“我和你一起走”的扣。两种不同的力度，两种不同的温度，两种不同的心跳节奏，在这一刻，通过那十根交缠的手指，传递给了对方。
林墨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想慢，而是因为她的脚步本来就比他慢。他在迁就她。不是刻意的迁就，而是本能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迁就。
墙就在前面。不是他们翻出来的那堵墙——那堵墙在身后，已经被他们甩在了几百米外。是另一堵墙，学校的围墙，和身后的那堵墙属于同一个系统，同一种材质，同一种高度，同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不同的是，这堵墙的墙头上没有碎玻璃，墙面上没有爬山虎，墙根下没有杂草。这是一堵干净的、光滑的、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墙。
墙头上，一个人正骑在那里。不是“正要翻过去”的骑，而是“已经骑上去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跳下去”的骑。他的两条腿跨在墙头上，一条腿在墙里面，一条腿在墙外面，整个人以一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边的姿势僵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张脸的轮廓——圆脸，小眼睛，嘴巴微张，表情混合了惊恐和困惑。
林墨羽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那张脸。
“定骁？”他的声音干涩。
墙头上的那个人——定骁——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到了站在墙根下的林墨羽，看到了林墨羽身后的爱莉希雅，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到能看到喉咙深处那个小小的、正在颤抖的、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的悬雍垂。
“牢羽？！”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到像是在尖叫，“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你不是说不翻墙吗？你不是说‘翻墙上网是浪费生命’吗？你不是说——”
“我没翻墙。”林墨羽打断他。
“你没翻墙？那你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我——”
“你翻墙了！”定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翻墙了！你被我抓到了！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被我抓到的时候！你上次怎么说我的？你说‘定骁你再翻墙我就告诉你妈’！你现在呢？你自己呢？你——”
“我没翻墙。”林墨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静。
“那你怎么出去的？！”
“我没出去。”
“没出去你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我从外面回来的，不代表我出去了。我可能——”林墨羽顿了顿，“——我可能一直在外面。”
定骁正要反驳，却看见了和林墨羽十指相扣的爱莉希雅，瞬间宕机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和——她——你们——”
“我们怎么了？”林墨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你们——在——在——”
“在什么？”
“在——在——约会？！”定骁终于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像从喉咙里抠出一块卡了很久的鱼刺，费了好大的劲，声音都变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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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你们——你们——翻墙——在外面——在晚上——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你们——你们——”
定骁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那些过载的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让他既兴奋又恐惧、既想大声喊出来又不敢大声喊出来的结论。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嗯哼?～”爱莉希雅发出一声轻快的、带着笑意的鼻音，“我们就是去约会了呀。”
林墨羽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定骁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再说什么，林墨羽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告诉班主任他翻墙。比如——告诉他妈他翻墙。比如——把他从墙头上踹下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说，声音沙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他试图从墙头上跳下去。但他的腿不听他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骑太久了，腿麻了。他动了一下，没动成。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动成。第三条腿卡在墙头上，不上不下，像一个被困在十字路口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迷茫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