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林墨羽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把黄瓜卷的最后一个咽下去,伸手去拿第四个——虾仁的。虾仁的粉色在米饭的白色和海苔的黑色之间显得格外鲜嫩,像一枚藏在贝壳里的珍珠。他蘸了一点酱汁——就一点点,筷尖在酱汁表面轻点了一下,然后涂在虾仁上。
送进嘴里。
虾仁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最后一条新闻。”
言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制造效果的低,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所以先压低声音试探一下的低。
“这条新闻……嗯,怎么说呢,它不算是‘校园新闻’,但它确实发生在校园里。而且,发生在今天早上。”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因为不好笑而安静,而是一种因为感觉到“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不是玩笑”而本能地屏住呼吸的安静。
“今天早上,有同学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据目击同学描述,那是一个‘绿色头发的女生’,‘穿着不像是校服的衣服’,‘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墨羽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筷子放回食盒边缘。筷子落在木质食盒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嗒”。
“德育处调取了监控。但监控画面里——”言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这是真的”的无奈,“——没有那个人的影像。画面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翠绿色的、像是镜头进了水一样的光斑。”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不好笑所以不笑”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林墨羽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目前,德育处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言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播音员式的客观中立,“如有同学知道相关线索,请及时与德育处联系。匿名举报通道已开启。”
广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言白又在用笔敲桌面了。
“今天的‘校园之声’就到这里。我是言白,我们明天同一时间——”
“等等。”
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不是言白的。那个声音更远、更模糊、像是什么人在话筒旁边小声说话。然后是言白的回应,同样模糊,听不清内容。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言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十几秒后,言白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抱歉,插播一条更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叹的复杂情绪,“刚才那条关于‘绿色头发女生’的新闻,经核实,系监控摄像头故障导致的光学现象。德育处已经排除了‘校外人员进入校园’的可能性。请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他顿了顿。
“另外——监控画面中的‘翠绿色光斑’,经技术老师鉴定,是摄像头镜头上的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在红外补光灯下呈现出的颜色,恰好是翠绿色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释然的笑声。
“飞蛾?哈哈哈哈——飞蛾!”
“我还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呢!”
“言白你下次能不能核实了再播?吓死我了!”
林墨羽收回心思,重新拿起筷子。
食盒里的寿司还有三个。一个三文鱼的,一个虾仁的,一个黄瓜卷的。他看了一眼宁愿。宁愿也在看他,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吃了”的询问。
林墨羽没有回答那个询问。他夹起虾仁的寿司,蘸酱汁。
这一次他蘸了很多。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酱汁上。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白色的芝麻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的酱油基底,加了醋、糖、味淋,也许还有一点芝麻油。如果去寿司店,几乎每家店都会提供类似的酱汁,大同小异,不会有太大惊喜,也不会有太大惊吓。
他夹着寿司在酱汁里滚了一圈,让米饭的每一个侧面都均匀地裹上那层浅褐色的液体。米饭的颜色变深了,从雪白变成了浅褐,像被秋天的阳光染过一样。然后他送进嘴里。
咀嚼。
第一秒:咸。
第二秒:鲜。
第三秒:甜。
第四秒:没有第四秒了。因为第四秒的时候,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舌头上点燃了一颗小型炸弹的味道,猛地炸开了。
不是辣。辣是灼烧感,是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的热。也不是苦。苦是沉淀的、深沉的、从舌根往舌尖蔓延的涩。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像是在咸鲜甜的底味之下,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从未接触过的、一旦触发就会让整个味觉系统陷入混乱的——东西。
林墨羽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含着那口寿司,嘴巴微张,眼睛瞪着面前的空气,表情从满足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微妙的、像是“我好像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但又想不起来”的、努力的、费力的回忆。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感知到”。因为记忆不会告诉他这个味道是什么,但舌头上那些被激活的味蕾会——它们正在疯狂地向大脑发送信号,每一个信号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鱼腥草。
林墨羽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不好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在拒绝某种被强行灌入的物质时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反应。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微妙的、带着绿意的青。
“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像一台老旧的、即将报废的发动机发出的最后一声轰鸣。
宁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那个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不是灿烂的,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带着几分“你终于发现了”的得意的笑。
“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别人食物里下了“毒”的人。
林墨羽指着酱汁碟子,手指微微颤抖。“这个……是什么?”
“酱汁。”
“什么酱汁?”
“寿司酱油、醋、糖、味淋、芝麻油——”宁愿一个一个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还有一点‘秘制配方’。”
林墨羽的眼皮跳了一下。“秘制配方?”
“嗯。”
“什么秘制配方?”
宁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墨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林墨羽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笑容,他见过。
不是见过宁愿笑,而是见过这种“我得逞了”的笑。在无数次与宁愿的交锋中,他见过这个人用这种笑容看着他,看着他掉进陷阱,看着他被算计,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预设好的结局,而他自己浑然不觉。每一次,他都是在“结局”已经发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被宁愿算计了。
这一次也一样。
“鱼腥草。”宁愿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还有芥末。一比一的比例,用酱油和醋调和,加一点点糖中和辣味,加一点点芝麻油增加香气。我试了三次,这是最完美的配方。”
他顿了顿。
“你刚才吃的那几个,蘸的都是普通酱汁。我用另一个碟子装了,放在食盒左边。你拿寿司的时候,手习惯性地往左边伸——因为你右手拿筷子,蘸酱汁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往左边倾斜。我观察过了,你每一次都是蘸的左边那个碟子。”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但刚才,你蘸的是右边那个。”
林墨羽沉默了。
他看着宁愿那张平静的、带着淡淡笑容的脸,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脸色发青的、表情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宁愿从来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哪怕是“随便捏了捏”的寿司,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米饭的湿度、醋的比例、三文鱼的厚度、摆盘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过。不是为了“好吃”,而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让你觉得“宁愿变了”“宁愿做的饭终于能吃了”“也许以前只是意外”。然后在你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鱼腥草。芥末。一比一。用酱油和醋调和。试了三次。最完美的配方。
林墨羽的胃开始翻涌。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反应。鱼腥草的味道——那种独特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有人爱得要死有人恨得要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然后被挖出来的、带着潮湿和腐烂和某种诡异的清新的味道——正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像一条无形的蛇,从舌头爬到喉咙,从喉咙爬到食道,从食道爬到胃里。
“你——这个——b——”
“yue——”
林墨羽没说完。
因为他的胃替他说完了。
“yue——!!”
林墨羽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水杯,水杯在哪——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杯壁,他抓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在口腔里冲刷着残留的鱼腥草和芥末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太顽固了,像墨水渗进了白纸,怎么冲都冲不掉。他又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杯子见了底,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鱼腥草。”他的声音沙哑,“芥末。一比一。试了三次。最完美的配方。”
他抬起头,看着宁愿。
宁愿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到耳根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但眼角眉梢都写着“我赢了”的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你终于知道我是什么人了”的坦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隐晦的、像是在说“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恨我吧,但你会记住我”的、带着几分自毁倾向的决绝。
“我艹尼玛。”林墨羽一字一顿。
“骂吧。”宁愿的声音轻快,“骂完了,还吃吗?”
“吃你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