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营建工地绵延数十里,夯土声、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日夜不息,钢筋水泥的骨架拔地而起,琉璃窑炉的火光映红天际,一派热火朝天的盛世气象。
沿着工地边缘缓步巡视,身后跟着黑铁塔般的王斌,还有一位身着青布官袍、面容沉稳的中年官员。
这人叫李青,字恂如,原任北平府同知,深耕北平民政十余年,精通钱粮调度、营缮工程、庶务安抚,是北平旧官体系里最务实干练、深谙百姓疾苦的能臣。
他不结党、不逢迎,一心扎在地方实务里,把北平的钱粮、户籍、民生摸得一清二楚。
朱高煦抵达北平后,一眼看中其踏实才干,破格擢升他总领北平百姓安置、民政庶务,成为辅佐汉王治理北平的核心地方官员,行事沉稳、虑事周全,却也因北平物资匮乏、百万百姓安置难题,日夜愁闷、寝食难安。
朱高煦刚查完紫禁城琉璃烧制的进度,心里正盘算着水晶宫的落成时日,眼底还带着几分得意,可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怒火与心疼猛地撞满胸膛!
工地外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从金陵追随而来的百万百姓!
没有屋舍,没有帐篷,老弱妇孺就蜷缩在临时堆砌的土坎下、树洞里,甚至直接躺在露天地里。
深秋的北疆寒风刺骨,夜里更是霜雪交加,百姓们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衫,瑟瑟发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孩童饿得哇哇直哭,老人裹着破棉被咳嗽不止,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
几家妇人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一人分一勺,连半饱都够不上;青壮汉子们蹲在地上,愁眉苦脸,攥着拳头却无处发力,想找活计谋生,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
车马旁、树底下、土坡后,到处都是蜷缩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风餐露宿,无家可归,凄惨之状触目惊心!
他们是抛家舍业、誓死追随朱高煦的子民,是放弃旧都繁华、不远千里北上的忠民,可到了北平,却连一口饱饭、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
朱高煦站在原地,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随即滔天的自责与怒火喷涌而出!
他只顾着修城墙、建皇宫、搞商业中心,只顾着规划北平的宏图伟业,竟忘了最根本的东西,他的百姓,还在受苦!
“妈的!!”
朱高煦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水泥墩上,拳面崩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厉声咆哮,声音震得周围百姓纷纷抬头,惶恐不已。
“老子天天喊着民心所向、百姓为天,结果让跟着我的百姓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老子算什么汉王!算什么明主!”
“王斌!李青!”
朱高煦转身,双目赤红,指着眼前凄惨的百姓,暴喝出声:“你们给老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百万百姓北上,为何不给他们安置住处、发放口粮!”
王斌吓得扑通跪地,满脸愧疚:“王爷!咱们仓促北上,粮草虽有结余,但要供应工匠、营建工事,不敢随意分发;房屋建造全赶工皇宫城池,实在抽不出人手给百姓建房啊!”
李青也连忙躬身,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无奈与自责:“殿下,臣知罪!北疆苦寒,物资本就紧缺,加之百万百姓骤然汇聚,粮草、建材、人手全都捉襟见肘,臣日夜调度,已尽全力安置老弱,可杯水车薪,实在顾全不了所有人,绝非臣等怠慢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