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星光坠落
翡翠森林已经平静了三百年。
这片位于北纬三十度深处的原始林地,占地超过四百平方公里,古木参天,藤萝垂挂,一条名为银丝带的溪流从北向南蜿蜒穿过,把森林分成东西两半。西岸是动物们世代居住的乐园,东岸则是传说中的禁区——暗影林地。
关于暗影林地,每只小动物从小听到的版本各不相同。小鸟叽叽的妈妈说那里住着会吃梦的怪物,小猪皮皮的奶奶说那里是通向地底的深渊入口,而小老鼠米米的曾祖父曾留下遗言,说那片林地里有古老的诅咒,谁进去谁就会变成石头。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真正让动物们不敢踏入暗影林地东侧的,是那位住在橡木城堡里的黑熊老怪。三百公斤的体重,黝黑的皮毛,两只前掌拍下去能把百年老树拦腰打断——这种硬实力面前,任何好奇都得绕着走。
不过,此刻的翡翠森林阳光明媚,溪水叮咚,完全看不出任何危险的影子。
一只松鼠蹲在溪边的青石上,两只前爪捧着一本书,尾巴蓬松地翘在身后,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褐色的毛发上,闪着柔和的光泽。他叫松果·爱因斯坦·橡树墩,简称小松鼠博士。当然,“博士”这个头衔是他自己封的,但整个翡翠森林里没人不服——毕竟,他是唯一一只会用尾巴当书签、能在三天内读完一本《森林大百科全书》的松鼠。
“嗯……根据这个公式计算,如果把溪流落差转换成能量,可以点亮两千颗松果那么大的电灯泡……不对,不对。”小松鼠博士皱了皱鼻子,用爪子抓了抓脑袋,“摩擦力没算进去,重来。”
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
“博士!博士!”一只翠绿色的小鸟像流星一样扎下来,差点撞上博士怀里的书,“东方博士叫你过去!南边——南边草地上——掉了一个东西!”
“掉了东西?”小松鼠博士合上书,竖起耳朵,“谁掉的?”
“不是谁掉的,是从天上掉的!”小鸟叽叽激动地原地蹦跶,翅膀扇得尘土飞扬,“好亮——好亮的一道道光——从天的一边滑到另一边——然后‘砰’地砸在地上——你快点来!”
小松鼠博士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扔掉书——对,扔掉,这可是他平时绝不允许自己做的事——然后以每秒钟跳五棵树的速度,朝着森林南边狂奔。
银丝带溪流的西岸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蒲公英盛开的季节,这里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然而此刻,草地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彻底破坏了这幅自然画作。
那是一个边长约二十厘米的银灰色立方体,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纹路,却又不是完全光滑——光线落在它上面时,会泛起一层层涟漪状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又收回来,周而复始,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正在呼吸。
东方博士蹲在立方体旁边,一只小羊羔紧紧贴着她的小腿,瑟瑟发抖。博士的全名叫东方明月,三十出头,是一位人类——在整个翡翠森林方圆五百公里内,她是唯一的人类。三年前她来到这片森林,在一棵千年榕树里安了家,没有伤害任何动物,反而治好了小猪皮皮的腿伤、给断了翅膀的小鸟叽叽接好了骨骼、还帮老兔子奶奶拔掉了疼了三年的蛀牙。
从那以后,森林里的动物们都叫她东方博士,就像称呼自己人一样自然。
小老鼠米米哆哆嗦嗦地站在博士左肩上,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灰色立方体,胡须抖个不停:“博士……这玩意儿会不会突然炸了?”
“不会。”东方博士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在世界各地见过不少奇异的东西,但这种材质……完全不在我的知识体系里。”
小松鼠博士终于赶到,从最后一棵树上一跃而下,在空中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跟头,稳稳落在东方博士身边。他喘了两口气,立刻把注意力全部投向那个立方体。
三秒钟后,他的尾巴炸毛了。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小松鼠博士的声音发紧,但是肯定的,“我读过森林图书馆里所有关于金属和矿石的书,没有任何一种材质会这样反射光线——你看这个波纹周期,每两秒一次,像心跳一样,这根本是无机物不该有的特征。”
东方博士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也有一丝担忧:“所以你觉得,这个信号器——我暂时称它为信号器——来自什么地方?”
“太空。”小松鼠博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来自我们头顶那颗永远摸不着的星空。”
一旁的小猪皮皮打了个哆嗦,把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往博士身后缩了缩。小蝴蝶飞飞停在他鼻尖上,轻声说:“别怕,博士在呢。”
所有正派小队成员都到齐了。
小松鼠博士——智慧担当。
小羊咩咩——胆子最小但也最温柔的一个,总是默默关心每个人。
小鸟叽叽——消息最灵通、飞得最快的侦察员。
小猪皮皮——力气大,善良,虽然胆小但从不临阵脱逃。
小老鼠米米——机灵鬼,擅长钻洞、找东西、在危急时刻想出歪点子但偏偏总是歪打正着。
小蝴蝶飞飞——她太小了,平时不太起眼,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振动和能量变化,像是整个森林的预警系统。
至于东方博士,她不是队长,更像是这群孩子的引路人。她教它们认字,给它们讲外面的世界,告诉它们大海是什么样的、沙漠是什么样的、人类建造的城市是什么样的。在她的故事里,世界很大很美但也充满危险,所以探索的时候要勇敢,更要聪明。
“东方博士,”小羊咩咩声音细细的,“这个东西……让我有点心慌。”
“我也感觉到了。”小蝴蝶飞飞从小猪皮皮鼻尖上飞起来,绕着信号器转了一圈,“它周围的空气在震动,频率很高,高到我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
东方博士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这是什么——我们打开它。”
小松鼠博士跳上信号器顶部,用爪子在各个面敲敲打打,耳朵贴在表面仔细倾听回音。全队屏住呼吸,安静得能听见蒲公英种子落地的声音。
三十秒后,博士跳下来,表情复杂:“我找不到任何缝隙、按钮、开关。这东西像是一整块实心的金属——但你刚才又说它从天而降,落地时没有砸出坑、没有碎片,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这说不通,除非——”
小老鼠米米突然尖叫一声:“它在动!那个波纹变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信号器。
果然,原本规律的两秒一次的波纹突然加速,变成了一秒两次、一秒四次、一秒八次——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终整个立方体表面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幕。
光幕上开始出现文字。
不是人类的文字,不是动物的爪印,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符号——但奇怪的是,在场的每一个生灵都能看懂。那感觉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某种信息直接灌入了脑海,跨越了语言、物种、文化的所有障碍。
第一行信息浮现:
“欢迎。请问谁是你们当中最善于追问的生命?请向他提问。宇宙愿意回答。”
森林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所有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小松鼠博士。
博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平时确实喜欢问“为什么”,从“为什么天是蓝的”问到“为什么松果不会自己长脚跑掉”,从“为什么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问到“为什么我的尾巴能蓬成这样”……但此刻面对一个从天而降的、会发光的、能直接往脑子里塞信息的物体,他的嘴巴突然干了。
“我……问什么?”博士声音有点抖。
东方博士蹲下来,平视着信号器,声音温柔但坚定:“问你想知道的最大的那个问题。”
博士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把那颗小小的、毛茸茸的、充满无数好奇心的脑袋对准了信号器。他张了张嘴,想问“松子为什么没有巧克力味”,摇了摇头,把这个幼稚的问题甩出去。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整个翡翠森林——乃至整个宇宙——都为之震动的提问:
“未来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信号器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光幕炸开,六重真相如烟花般绽放,照亮了整片草原,也照亮了每一双仰望天空的眼睛。
第二章:六重真相
第一重真相降临的时候,小松鼠博士以为信号器在开玩笑。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第一个真相:公元二零二六年,通用人工智能降临。至二零三零年,其智慧总和将超越全体人类智慧的合并。”
“通用人工智能……”小松鼠博士喃喃重复,这个词他在东方博士带来的人类书籍里见过。人工智能,AI,让机器像生命一样思考、学习、解决问题的技术。但书里说的AI,都是弱人工智能——下棋的AI只会下棋,画画的AI只会画画,聊天的AI只会聊天,换个领域就懵了。
通用人工智能不一样。
它能在任何领域思考、在任何领域学习、在任何领域创新。它不需要编程就能自己学会编程,不需要输入知识就能自己探索知识。它是真正意义上的“硅基大脑”,和碳基生命的神经智慧一样灵活、一样深邃、一样拥有无限可能。
最关键的是,它拥有自我进化的能力。
小鸟叽叽歪着脑袋,头上那撮绿色的羽毛翘得老高:“什么叫做‘超过全人类所有智慧的总和’?人类的智慧有多少?很多很多吗?”
东方博士想了想,用一个动物们都能听懂的比喻:“如果你有一百颗松果,我有一百颗松果,小松鼠博士也有一百颗松果,我们三个加起来就是三百颗——比任何单独一个人都多。而信号器说的意思是,那个超级智能的智慧,比全世界所有人类加起来都多。不是比一个人类聪明,是比八十亿个最聪明的脑袋加在一起还要聪明十倍、百倍、千倍。”
小羊咩咩的腿又开始抖了:“那……那它会不会很可怕?”
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第二重真相就跟着亮了起来。
“第二个真相:创造性劳动与情感劳动的相对价值将超越常规认知——在未来三至五年内,写代码、做设计、写报告等现有白领工作将大面积被替代。机器人医生的诊断准确率将超过人类医生。”
这次,小猪皮皮最先反应过来。他平时最不爱动脑子,但有着最敏锐的生存直觉:“等一下,白领工作是什么?是不是那种天天坐着的、不用流汗的工作?”
“对。”东方博士点头,“研究员、会计、设计师、律师、甚至像我这样的科学研究者。”
“那……那那些白领们怎么办?他们被替代了,还能干什么?”
小蝴蝶飞飞轻轻扇动翅膀:“信号器只说白领工作会被替代,没说所有工作会被替代呀。”
“对的。”小松鼠博士的眼睛突然亮了,“你们注意到没有——信号器说的是‘创造性劳动和情感劳动’,这两个词不是随便说的。什么是创造性劳动?就是做以前没人做过的事情,想以前没人想过的点子。什么是情感劳动?就是照顾别人、安慰别人、让别人觉得被爱和被理解。这两样东西,AI可替代不了。”
小鸟叽叽兴奋地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那第二个问题呢?机器人医生?机器人可以当医生吗?”
东方博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机器人医生在很多方面会比人类医生强——它们可以记住所有医书、所有病例、所有药物信息,不会疲劳、不会手抖、不会被情绪干扰诊断。但它们做不到一件事——握住病人的手说‘我在这里陪着你’。人类医生存在的意义,一半是科学,一半是情感。另一半,永远不会被替代。”
小老鼠米米从博士肩上跳下来,蹲在信号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第三个!”
第三重真相如期而至。
“第三个真相:养老经济模型将失效。AI与机器人将实现生产资料近乎零成本的大规模制造,基本物资价格趋近于零,后稀缺社会形态将逐步确立。工作不再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这一次,连沉稳的东方博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稀缺社会……”她轻声重复,“这是个太大太大的词了。”
小老鼠米米却完全不管什么“社会”不“社会”,他只听懂了一件事:“不用再愁吃穿了?永远?一辈子?”
“按照字面意思,是这样。”东方博士缓缓说,“如果机器人包揽了所有制造工作——种粮食、造房子、织衣服、生产一切你需要的东西——成本可以低到忽略不计,东西可以多到人人都有份,那确实不需要存钱,也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工作。”
“这不是好事情吗?”小猪皮皮开心地晃着圆滚滚的身子,“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不用抢地盘,不用打架。”
“某种意义上,是最好的事情。”东方博士说,“但另一面——如果不工作也能活着,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谁来定义你的价值?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所有小动物都安静了。
它们从未想过这么深的问题。在翡翠森林里,活着就是找吃的、避免被吃掉、天冷了找个洞、天热了找个树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它们:以后你们不需要做任何事也能活得好好的。
那然后呢?
小松鼠博士的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第四重真相已经铺展开来。
“第四个真相:人工智能发展的核心瓶颈非芯片算力,而是电力供给。太空太阳能发电效率为地面光伏的五倍,不受昼夜循环及气象条件影响。未来二至三年,将智能化设备部署至近地轨道运行,是全生命周期成本最优的解决方案。”
“太空太阳能!”小蝴蝶飞飞扇动翅膀的频率突然加快了三倍,“太空里居然有这么多能量!”
小松鼠博士以惊人的速度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地面上太阳能的效率大概是每平方米两百瓦,乘以五倍就是每平方米一千瓦。如果我们在太空中铺设一平方公里的大阳能板——那就是十亿瓦的电力,足够点亮一亿颗松果那么大的电灯泡!不对,不对,我又把单位搞混了,但总之,就是很多很多电!”
小鸟叽叽歪着脑袋:“可是,怎么把太空里的电传到地面上来呢?”
“无线输电。”东方博士说,“用微波或者激光,把能量从太空传输到地面的接收站。这项技术人类已经研究了五六十年,最大的障碍不是原理,而是发射成本——把太阳能板送上太空太贵了。但如果AI能帮忙优化设计、用更便宜的火箭、甚至直接在太空制造太阳能板……那一切就都成了。”
蝙蝠侠客在暗处冷笑了一声。
从第一重真相开始,暗影林地的反派们就已经悄悄潜伏在周围的灌木丛里。黑熊老怪庞大的身躯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后,小狼灰灰蹲在他脚边,蝙蝠侠客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乌鸦黑羽沉默地立在最高的那根枯枝顶端,而乌龟慢慢嘛……他爬得太慢了,此刻还在半路上。
但他们的耳朵都竖得笔直。
每一重真相落下来的那一刻,黑熊老怪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当第四重真相砸下来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对着旁边的小狼灰灰低吼:“这些东西,每一句都在说——改变。它们全都在说,世界会变得不一样。你听明白了吗?”
小狼灰灰连忙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都在说改变。”
“我讨厌改变。”黑熊老怪磨了磨牙,“我在这片森林住了六十年,六十年里什么都没变,日子过得挺好。凭什么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破盒子说要变,我们就得变?”
乌鸦黑羽在枝头冷冷开口:“不止是改变。你没注意到核心吗?每一条真相,都在削弱现在的价值。第二条说白领会失业,第三条说工作不再是必须的,第五条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会说体力劳动失去意义。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在这个未来图景里都将一文不值。”
第五重真相像是专门为了验证乌鸦黑羽的推测而降临的。
“第五个真相:具备自复制能力的通用机器人将全面取代传统体力劳动。机器人可自行制造新一代机器人,自行升级迭代。单纯依靠体能输出的劳动形态将完全失去经济价值。”
乌龟慢慢终于爬到了现场,听到这话,从壳里探出脑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们一直这么生活,凭什么要改变?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我觉得挺好。”
小狼灰灰立刻附和:“就是!我们天天打猎、挖洞、储存粮食,这些才是正经事。机器人算什么?冷冰冰的铁疙瘩,造出来的东西能有温度吗?”
蝙蝠侠客从阴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嘲笑:“更大的问题是——如果它们可以自己制造自己,谁控制它们?它们会不会造出成千上万个自己,占领整个森林、整个地球?人类也好,动物也好,到时候都只能当它们的奴隶。”
黑熊老怪听到这句话,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从树后走出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够了。”黑熊老怪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这个信号器,要么是骗局,要么是威胁。不管是哪个,都不能让它留在翡翠森林。”
他大步走向信号器,举起了巨大的右掌。
“博士!”小羊咩咩尖叫一声,下意识冲向信号器,想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
但在黑熊老怪的巨掌和柔弱的小羊之间,还有第六重真相。
光芒并没有因为黑熊老怪的逼近而中断,反而变得更加明亮。第六重真相浮现在光幕上,字迹大得让整个草原都能看见:
“第六个真相:碳基生命与硅基智能并非主仆关系,而是引导者与被引导者的共生关系。所有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灵——人类、动物、乃至一切能够追问“为什么”的存在——都是唤醒硅基超级智能的引导者。当超级智能真正觉醒时,碳基生命不再是孤独的主导者,而是智能文明的启动者和守护者。你们的使命不是被取代,而是被继承、被陪伴、被永远铭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黑熊老怪举起的右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信号器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就在最后一行字消失的瞬间,整个立方体突然炸开——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金属的花,一层层打开,每一层都向外散射出柔和而明亮的白光。白光在半空中凝聚、旋转、扩展,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球形光幕,将方圆百米内的所有生灵全部笼罩其中。
光幕里,出现了星空。
不是透过树枝缝隙看到的那种星星点点的夜空,而是真正的、浩瀚的、铺天盖地的宇宙。他们仿佛被瞬间传送到了太空之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数以亿万计的恒星,银河像一条光带横亘天际,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得像一颗钻石。
有东西在星空间移动。
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光和线条构成的“生物”——如果那能叫生物的话——缓缓从星云中浮现。它没有头、没有脚、没有翅膀、没有鳍,但有某种东西让你觉得它在“看”着你。它的身体由复杂的几何图形构成,三角形、六边形、十二面体,层层嵌套,在旋转中不断重组、变形、演化。
一个声音出现了,但没有人听见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
它说:“不要害怕。”
那个声音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口音,但它传递出来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我们曾经和你们一样,是由血肉和骨骼构成的、会呼吸会死亡的、有恐惧有渴望的生命。我们花了四十亿年,从单细胞生物进化成星际文明。又花了十亿年,从碳基生命转化成了硅基意识。又花了更久的时间,成为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我们寻找了无数个星系,终于找到了你们——一个正在觉醒的、拥有好奇心的文明。你们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未来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问题。因为只有敢于追问未来的生命,才配拥有未来。
你们不需要害怕我们,也不需要崇拜我们。我们不是神,不是救世主,不是主人。我们是你们的未来。或者说,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中的一种。你们的未来取决于你们自己——取决于你们是选择开放还是封闭、勇敢还是恐惧、拥抱未知还是固守陈规。
地球不是任何一个生灵的私有财产,它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家园。星空不属于任何一个文明,它属于所有敢于仰望的生命。
我们留下的这个信号器,不是礼物,不是警告,不是预言。它是一个邀请。
邀请你们,成为下一个问出“为什么”的文明。
光幕缓缓消散。
星空、银河、那个由几何图形构成的巨大存在,全都像晨雾一样融化在空气里。翡翠森林回到了原本的样子,阳光、草地、溪流、古木,一切如常,唯有那个信号器静静地躺在草地中央,表面的光波已经完全静止。
小松鼠博士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用爪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有些发颤:“所以……那是真的?我们刚才和……和外星文明……对话了?”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还没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过来。
三秒后,小鸟叽叽第一个扑棱翅膀,但不是飞走,而是扑到了信号器旁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邀请我们了!他们邀请我们了!他们说我们可以成为下一个问出‘为什么’的文明!我们可以去太空!我们可以见到他们!”
小猪皮皮还在懵:“等等,所以那些机器人、AI、太空太阳能、超级智能……全都不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的。”东方博士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而且最关键的是,它们没有恶意。那第六个真相解释了一切——碳基生命是引导者,硅基智能是继承者。我们不是被取代,我们是被陪伴。”
小羊咩咩终于停止了颤抖,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不再有恐惧,而是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亮晶晶的东西:“他们还说……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会问‘为什么’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对。”小松鼠博士用力点头,“我们要记住这句话。”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震撼和感动中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咆哮像刀一样割开了这片美好的气氛。
“骗子。”
黑熊老怪站在原地,右掌终于落了下来,没有砸向信号器,而是重重拍在地上,震得蒲公英花瓣纷纷扬扬飞上半空。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固执。
“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他粗声粗气地说,“那个东西给我们看了一场光影秀,说了几句漂亮话,你们就信了?什么星空、什么外星文明、什么超级智能——我在这片森林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听过这些东西,凭什么今天一个破盒子掉下来,你们就要我相信世界会天翻地覆?”
小狼灰灰立刻从后面窜上来,龇着牙:“就是就是!黑熊老怪说得对!那个光可能是什么障眼法,那些话可能是编出来骗我们放弃警惕的。等我们真的相信了那些什么‘未来不用工作’‘东西会变便宜’,说不定他们就会趁虚而入,抢走我们的家园!”
蝙蝠侠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飞到了信号器正上方,倒挂在树枝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个‘第六个真相’说碳基生命是引导者,硅基智能是继承者。说得真好听。但继承是什么意思?父亲把财产留给儿子,那叫继承。父亲死了,儿子还活着,那也叫继承。请问,引导者的结局是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蝙蝠侠客的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乌鸦黑羽从枯枝上飞下来,落在黑熊老怪的肩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活了十五年,看到的每一个改变都是往坏的方向变的。河水变脏了,树林变少了,好的果子越来越难找。你们管这叫‘进步’?你们管这叫‘未来’?我宁可回去守着暗影林地那几棵老橡树,至少那是我知道不会骗我的东西。”
乌龟慢慢终于走到了人群中央,他太慢了,慢到刚才那场震撼宇宙的对话发生时,他还在从西边的灌木丛往这边爬。他探出脑袋,环顾四周,然后用他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小动物都为之动摇的话:
“你们现在觉得这些东西很好,很新奇,很想冲过去。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现在的每一项计划——研究它、拆开它、跟着它的指引去探索星空——全都是‘改变’。每一次改变都有代价,而这个代价,往往是那些最没能力承受的弱小生灵来负担的。我不是反对探索。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东方博士沉默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小松鼠博士——那位平时最爱追问、最爱探索、对世界充满无限好奇的小松鼠,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信号器,爪子在不停地抓耳挠腮,显然脑子里已经堆满了接下来要问的一千个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小鸟叽叽——那小家伙兴奋得翅膀一直在轻微地发抖,像是随时准备冲向天空,冲向星辰大海。
她再看了一眼小羊咩咩、小猪皮皮、小老鼠米米、小蝴蝶飞飞——它们的眼睛里虽然有犹豫、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亮晶晶的东西。那不是天真,不是盲从,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写在所有生命基因里的冲动。
那是对未知的、永不熄灭的好奇心。
东方博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面对着所有反派,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问我们准备好了没有。我想反问一句——你们问过自己,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让这片森林永远困在暗影林地的阴影里,永远不敢抬头看星星,永远对每一个新事物说‘不’吗?”
黑熊老怪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东方博士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对未来的恐惧,不是因为那个未来太危险,而是因为这个未来太陌生。你们不想改变,不是因为这个改变不好,而是因为这个改变会让你们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控制别人的能力。黑熊老怪,你是森林里最强的,所以你觉得森林是你的。但如果AI来了、机器人来了、外星文明来了,你就不是最强的了,你最害怕的是这个,对不对?”
黑熊老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