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星陨山顶的云隙间漏下来时,王铮已经盘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八十二下,心脏跳动的声音隔着衣袍都能听见,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匀速敲击。金色雷光在他体表流转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将近一成,这不是战斗时的爆发性加速,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均匀的时间偏移。
时间法则的纹路从他丹田位置的流光天蔓延出来,沿着经脉爬到手腕、脚踝和脖颈。纹路本身是没有颜色的,但在金色雷光的映照下,它们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像冰层下的暗流。如果盯着看太久,会产生纹路在流动的错觉——它不是液体,但它的运动方式和液体没什么区别。
剑老人坐在七尺外的一块碎石上,古剑横放在膝头。他没有看王铮,目光落在东坡下方的矿道方向,但灵识的边界一直延伸到王铮体表三寸处。这不是监视,是护法。时间法则的反噬一旦失控,轻则经脉错乱,重则修为倒灌丹田,需要有个人能在一息之内强行打断王铮的运功状态。
山顶临时营地比昨天安静得多。老狐王回了营帐调息,佘婆婆靠在枯树下闭眼养着那三只太古遗种幼虫,厉海山把定海环立在脚边,自己站在营地东侧边缘当哨。之前那一波黑气退去后,寄生标记碎片虽然倒了回去,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那不是血的味道,是诅咒类术法蒸发后留下的残渣,闻久了会让人经脉壁面发痒。
厉海山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之前那些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的黑线已经彻底消融了,皮肤表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经脉壁面上被寄生标记附着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层浅灰色的痕迹。这不是伤,是疤。经脉上的疤比皮肉上的麻烦得多——皮肉的疤不碍事,经脉上的疤会影响灵力流速。他试着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灵力在经过那几处灰痕时确实慢了半拍。
“别运功了。”佘婆婆没睁眼,声音从枯树方向传来,“初生灵液清理寄生残留的方式是把标记碎片溶解后排出去,经脉壁面需要三天才能完全愈合。这三天里你每运转一次大周天,愈合时间就多拖一天。”
厉海山收了功,笑了一声:“老佘,你这灵液是真的好用,但规矩也是真的多。”
“太古遗种的初生灵液在上古时期是用来给飞升失败的散仙重塑经脉的。”佘婆婆睁开一只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用上是你运气好,还嫌规矩多。”
厉海山不说话了。
飞升失败的散仙。这四个字在平时足以让任何一个渡劫期修士沉默很久,但现在没人有心思去细想。战争打到这个份上,飞升通道开不开、二十年后封天印会不会自行解体,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是活过今天才有资格考虑的事情。
营帐帘子掀开,老狐王走出来。八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断尾处的灼痕比昨天颜色深了一层——那是噬神蠹母虫的虫卵在伤口内部缓慢孵化的迹象。他用妖元暂时封住了伤口,但封不了多久。噬神蠹的虫卵一旦附着在妖修的血脉上,就会不断吸收妖元壮大自己,直到破壳而出。到那时候,破壳的位置就不是尾巴,是丹田。
“辰星子传讯了。”老狐王的声音比昨天又哑了几分,“周天星斗大阵第五轮激活已经完成,灵力储备剩三成。第六轮激活后,阵法能维持的覆盖范围会从方圆五百里缩小到三百里。也就是说,再过两个时辰,我们的防线会出现一个两百里宽的空隙。”
“空隙在哪一侧?”厉海山问。
“北坡。”老狐王说,“星陨山北坡原本靠天衍宗的剑阵补位,但天衍老祖手下只剩四十余名剑修,剑阵密度撑不住三百里的防线。”
厉海山和佘婆婆都没说话。这个空隙一旦被噬灵尊者发现,寄生军团会从北坡直接插入星陨山腹地,把整个防线切成两半。而己方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填那个缺口了。
王铮的声音从七尺外传来:“我去。”
他睁开了眼睛。时间法则的纹路在他睁眼的瞬间从体表隐去,但心跳频率并没有降下来。金色雷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那是时间加速持续运转的标志。
“你去北坡?”厉海山皱眉,“你一个渡劫初期,填三百里防线?”
“不是填防线。”王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北坡洞和通风口,用噬灵蚁群布置震动感知网,再配合暗属变异蚁群的灵力吞噬能力,可以在矿道里布置至少二十处陷阱。不需要正面防守,只需要让噬灵尊者以为北坡有埋伏,他就不会从那边走。”
“你以为他会上当?”
“不会。”王铮说,“但他会犹豫。他只剩六道投影,每一道都是用血祭灵力强化过的,不会轻易浪费在可能踩雷的方向。他犹豫多久,北坡的缺口就堵住多久。”
老狐王看了王铮一眼,那条断尾在身后缓慢地摆动了一下:“你说的陷阱,真的能伤到渡劫期投影?”
“不能。”王铮说,“但能让他踩到的时候多耗费一息时间清除噬灵蚁的灵力封锁。每耗费一息,投影的灵力储备就多消耗一分。晚辈要的不是杀伤,是消耗。”
老狐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和昨天剑老人的笑声很像,轻而短,像刀片擦过磨刀石。“你们人族修士算账的方式,本王活了八千年还是头一回见。噬灵尊者堂堂渡劫巅峰,被你当账本算。”
王铮没有接话。他把灵识探入虫界,开始清点可用兵力。沙金蚁后还在休养,蚁卵储备没有恢复,不能动。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还剩一次,要留到关键时刻。食曦虫的时间定格也只剩一次,同样不能动用。能调去北坡矿道的,只有噬灵蚁群和暗属变异蚁群。
噬灵蚁群的主力在之前几场战斗中损耗了数千只,目前水性噬灵蚁还剩三千只出头,暗属变异蚁从骨爪傀儡身上缴获的虫晶碎片喂食后恢复了不到八百只,火属性变异蚁二十只状态完好。加上沙金工蚁数十只,总数不到四千。
四千只虫子填三百里防线,这个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但王铮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把四千只噬灵蚁分成二十组,每组两百只,由一只暗属变异蚁领头。暗属变异蚁的灵力吞噬能力在矿道的黑暗环境中会被放大——绝天阵虽然压制法则,但黑暗本身不是法则,是物理环境。暗属性虫子在纯粹黑暗中的感知范围和灵力吞噬效率都比明亮环境下高出至少三成。
分组完成后,王铮从虫界中取出蛀灾虫。蛀灾虫趴在掌心,胖乎乎的虫身缩成一团,口器里还叼着半截没消化完的傀儡碎片。王铮用灵识把矿道支脉的地形图传给蛀灾虫,让它去矿道里分解碎石、打通旧矿洞之间的断头路,为噬灵蚁群的陷阱布置创造条件。
蛀灾虫很不情愿地扭了扭虫身。它刚吃完一顿大餐,正是想睡觉的时候。王铮从灵石袋里摸出半块下品灵石塞进它嘴里,蛀灾虫这才慢悠悠地爬下掌心,钻入地面。
“你体内的灵力还剩多少?”剑老人忽然开口。
王铮沉默了一瞬,才说:“六成。”
这不是实话。时间加速持续运转消耗的灵力远超他的预估。外界过去一个时辰,他体内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金色星海的旋转消耗本命雷火,本命雷火的运转消耗灵力,灵力又被时间法则的缝隙持续抽走。这个循环一旦开启,灵力的消耗速度是正常修炼状态的三倍。他现在体内的灵力实际只剩四成不到。但他不能说。说了剑老人不会让他去北坡。
剑老人没拆穿他,只是把古剑从膝头提起来,剑锋斜指地面:“北坡矿道的支脉地形我比你熟。三千年前我在那里面闭过关。”
王铮点头。剑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放心去,我盯着矿道方向,傀儡师要是从矿道出来,我的剑锋够得着。
他把灵石袋从腰间解下来翻了个底朝天。袋子里只剩几块中品灵石的碎片和一堆下品灵石的残渣。玄霜殿缴获的灵石在之前几场战斗中消耗了大半,剩余的都充了公——虫皇宗护山大阵的十二层元磁禁制一天烧四千块灵石,宗门灵石储备再丰厚也经不起这个烧法。
王铮把灵石碎片一块一块吸干,灵力回补了不到半成。
山风从东坡灌上来,带着矿道方向特有的硫磺味。这味道和寄生标记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刺激感。厉海山站在营地边缘,单手提着定海环,目光穿过晨雾望向矿道入口的位置。他的成名法器在晨雾中泛着暗蓝色的光泽,环身上一万六千斤的重量压得脚下的岩石不停开裂。
“有动静。”厉海山说。
所有人的灵识同时朝矿道方向探去。
黑气没有重新涌出来。矿道入口的石壁上,噬灵尊者留下的那道暗红色竖瞳纹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频率和心跳差不多。每闪一次,纹路边缘就多出一圈血色的细丝,像毛细血管一样朝石壁深处蔓延。这不是攻击,是感应。噬灵尊者在通过这道纹路感应星陨山顶的灵力分布。
王铮的灵识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那些血色细丝的蔓延方向是北坡。噬灵尊者在扫描北坡的灵力反应。他答应了休整一天,但不代表他不会收集情报。
“我去北坡。”王铮站起来,“不能再等了。”